意外的人生: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與他的小說(2007)

Kazuo Ishiguro,在中文的世界裡把這個名字譯成「石黑一雄」,然而這個日本名字,卻是被日本人用片假名來拼的。似乎他對於日本人來說,算是一個外國人。這麼說其實也沒錯。因為他五歲的時候,就已經全家移民到英國,在那之後,他只有在三十幾歲的時候才到日本作短期的訪問。自從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在1982年出版以來,他一直都用英文寫作。然而,在英語的世界裡,他卻總是被視為擁有族裔背景的作家,學界對他的興趣與研究,也將他置於後殖民研究的框架之中,談族群的離散、談創傷記憶的事。在出版與閱讀的市場中,身為移民的身份為他初期以日本為背景的兩部作品增加了一些話題性與被注意的可能,而後得到布克獎(Booker Prize)的《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在被改拍為電影,並得到一些奧斯卡獎之後,他迅速建立起全球的知名度,自此已然成為一位國際性的知名作家,在文壇已經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了。他曾經念過East Anglia大學的 creative writing,現已成為他們的傑出校友。在創作的這條路上,他走過的路是念創作MFA的學生們所夢寐以求的:畢業時已經找到了出版社,第一部作品就迅速引起注意,同時在學界與書市上得到好評,其後的作品也都備受肯定,每一部作品都得過英國許多重要文學獎項,作品改編為電影,電影帶來全球知名度……然而,一直以來他給人的感覺,就我從收集過的許多訪問裡面所感覺到的,似乎都對這一切看得很淡很淡,彷彿這一切都不是他應得的。

他覺得自己在80年代的崛起純屬偶然。在他剛開始出書的時候,英國的書市開始對於ethnical writer 有興趣,在那個「大家都在尋找下一個魯西迪(Salman Rushdie,出版過《魔鬼詩篇》遭到回教界下令追殺的作家)」的氛圍下,他以日本戰後的長崎為背景寫出了《群山淡景》,成為英國文壇備受矚目的新進作家。「若不是這一張臉,不是這樣的作品,恐怕我不會那麼快就受到重視。」似乎很少有人會這樣去訴說自己的成功吧?他的身份令他得到許多人想要的,但也得到許多他不想要的,例如他的風格總是被形容為很日本,或是「很寫實的描述了日本」,他筆下的日本被當成西方研究日本歷史與文化的一個管道。然而,他自己知道他根本一點也不瞭解日本。大家想問他對於日本文學的看法,他卻其實不太清楚。他在英國成長,接受英國的教育,小時候看的是西部片和偵探小說,青少年時期瘋迷Beatles和Bob Dylan,留長頭髮,彈吉他寫歌詞,每天夢想成為搖滾巨星。他應該早已認同他腳下那片土地,但就因為他的東方臉孔,他似乎沒辦法大聲的說,我已經是英國人了。

為什麼呢?也許是因為大家都想像著「流亡在外」(即使他父親是因為加入了英國政府的北海石油探勘計劃才來到英國)的人,應該是日夜思念自己的家鄉,總是夢想著有朝一日要返鄉吧。如果今天突然更改了認同,那就像是一種不可饒恕的背叛,背叛自己的族群與家人,背叛了自己身上的血統。

然而他對於日本,或許擁有著更為複雜的情感。童年時的離鄉,並不是他的決定。然後,一直到他十幾歲之前,總是被承諾著「再過幾年就會回去」,家裡也不時為此作準備,親戚也會給他一些日本的書籍。結果這個承諾在拖延多年之後,突然在他十幾歲的某一天宣告永遠不會實現:父親決定要永遠留在英國。你說這些事情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嗎?日本,從此成了回不去的地方。他兒時印象中的日本,也早已隨著時間消失。他來到英國,是一個意外,他的人生,也從因此成為了意外的人生。

他曾在訪談中提過,創作前兩本以日本為背景的小說,有部份是為了將自己印象中的日本保存起來。大江健三郎也讚許他對於戰後日本的描寫非常精細。這種精細的描寫被評論家視為一種寫實的範例,然而對他來說不過是描述出腦海中的印象(但應該還是有去圖書館作研究吧)。這種錯愛也成為他寫作第三部小說《長日將盡》的動力:他選擇了一個英國的管家做為故事的主角。他希望將評論焦點從他的東方臉孔與族裔色彩移開,但這一步卻還只成功了一半。

一直以來,石黑一雄在寫作上所關注的焦點,並不是戰爭或日本或英國這些實際的歷史,而是人怎麼去處理他的記憶、如何描述自己的過去這件事。這一點可能也跟他的成長背景有關。他從大學開始便從兼職從事社會工作,當過social worker。他看顧過許多老人,聽著他們講自己的事,因而對於「人對於自己的過去是如何自圓其說或自我欺騙地安慰」產生興趣。這應該才是他的小說裡一貫的主題:如何處理回憶。《群山淡景》的主角是一個在英國的日本女人,因為女兒的自殺,引發她回想起二次戰後她在長崎的生活。然而在她回憶起當時認識的一對母女時,在話語中每每將自己的事情與別人的事情混為一談,也常出現很多不確定或過份肯定的字眼。而在第二部小說《浮世畫家》(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之中,曾經捨棄日本畫傳統、為軍國主義畫過文宣的老畫家,在訴說完自己的故事後,自我安慰地說自己並不算太失敗,為了過去那個想讓世界變好的夢想,他已經做過一番努力。這些小小的個人歷史,經過作家將之置放於大的歷史框架裡面之後,兩者激盪出了作品的張力。這些實際的歷史背景,即使只是作者用來傳達自己想說的主題的工具,卻也是這些工具讓他的作品贏得了比預期更多的注意,得到比預期更多的讀者。

《長日將盡》的主角是一個英國管家。他服務於達靈頓公爵宅邸,曾經侍奉過達靈頓公爵,一位被納粹當成外交棋子、戰後被視為叛國者的英國貴族。戰爭過後,宅邸被美國人買下,他也有了新的主人。在尋找舊日同事的旅程中,他回憶著達靈頓公爵及宅邸內的故事,來來去去的客人與同僚,自己的父親,與一位house keeper之間的情誼,以及談論著所謂優秀的管家應該具備的條件。在這一部小說中,作者認為重心是一種「否認」(denial),誠如管家在外頭遇到別人的時候,始終不願提及自己曾在達靈頓宅邸服務。我自己看倒是覺得,這位管家是前面兩本小說主角的綜合體,即使他並不將自己投射於他人的故事中,但有著更多的自欺與自我安慰。

石黑一雄嘗試以「管家」這個極為英國的角色來跳脫自身的族裔色彩所引發的詮釋,但這部作品或許仍然在族裔寫作或後殖民的框架下繼續擲地有聲。以上這三部作品都跟戰爭及帝國主義有關,而他以一個ethical writer的身份去寫大英帝國的沒落,因此也有人稱這三部作品為「帝國三部曲」。我想,這一切不在他預期中的意外迴響,也造成了他的第四部小說The Unconsoled與前面三部看起來迥然不同的原因。他持續關注關於記憶的問題,但給予一個模糊不清的背景框架,看不出結構和故事在幹什麼,有如一場漫長的惡夢。雖然仍有人將他的後期作品放進後殖民的框架再繼續論述,但我覺得那已經無法概括從The Unconsoled之後,在石黑一雄的作品中新生的主題:人是如何成為現在的自己、成人世界與孩童世界的落差等等。

The Unconsoled是一部很奇妙的小說。小說的主角Ryder是一位鋼琴家,他來到一個小鎮(大多數的評論都說在德國中部,但其實作品中並沒有提到在哪裡),要在星期四開演奏會,在他演奏之前有一些其他人演奏。在這個看來正常的前提下,故事的其他部份都不太正常。小鎮居民似乎都把Ryder當成救星,要他幫這個忙、要他幫那個忙。小說藉由Ryder和小鎮居民的偶遇和互動,翻出了Ryder過去許多悲慘的記憶:父母吵架、父母沒來看他的演奏、Ryder 對家庭的忽略、與妻兒之間無法溝通。越來越多的favor與記憶同時增生,就像旅館那個老porter把過多的行李全部放在身上那樣令人無法承受。演奏會似乎成為遙遙無期的一個承諾:是,演奏會是星期四,但星期四是什麼時候?最後,演奏會是來了,但Ryder有沒有演奏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那些過去的記憶和一種想要補救但為時已晚的無奈,已經壓垮了Ryder與所有的小鎮居民。「為時已晚的無奈」這一點已經出現在《長日將盡》之中,但更嚴重的是Ryder根本一無所知。過去的記憶不停地被翻出來,但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或許這是因為同時身兼敘事者的他刻意隱藏自己的感覺?即使他聽別人說自己的父母已經來過了,當場激動落淚,但等到隔天早上他又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安慰自己搞砸了也沒關係,對於巴士上的餐點躍躍欲試。

對於這樣一個瘋狂又漫長如惡夢的作品,可想而知出版當時的評價並不太好。不僅書評家難以理解這部小說,喜愛他之前風格的讀者也不見得能夠接受。然而對作家來講,為了擺脫對於他作品所有可能的「字面閱讀」,The Unconsoled似乎是個必經的過程。而其實他想寫的東西,本來就會讓這本小說招致劣評。The Unconsoled藉由Ryder呈現出人生是一種沒有schedule的狀態(Ryder一開始就不記得看過自己的schedule,卻又假裝了解自己的schedule),人也常給予承諾卻沒有實際去作。這些事情在現實中很常見,但卻會讓小說看來有些「有頭沒尾」,很多部份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突然沒了。可能是我們太熟悉有頭有尾的小說了,在我們稱讚那些經過精密計算的小說「反映人生」的同時,我們忘記了人生其實根本就沒那麼有結構,倒像被一陣陣的風吹著,只是一時興起才作出某些選擇。這本看似實驗意味濃厚的小說,可能反倒更貼近真實的人生。

不過在The Unconsoled出版的時候,石黑一雄已經因為《長日將盡》電影的成功,成為一位全球知名的作家。Faber & Faber(在英國出版石黑一雄作品的出版社)願意出版一本明知可能會賣不好的作品,似乎是對於作家的招牌信心滿滿(當然也可能是願意支持一份理想),不過之後會不會再這樣冒險,我們現在也無從討論起。因為自從第五部小說《我輩孤雛》(When We Were Orphans)開始,石黑一雄再將故事的舞台搬到比較清楚的世界(至少有年代和地點),但卻又利用了類型小說的框架,讓故事存在於真實與虛幻之間,但當中的蘊含的情感依舊是動人的。

《我輩孤雛》的主角Christopher Banks是一名出生於上海的英國偵探。從他自己的描述來看,他曾經解決過不少大案子,然而有一件事始終讓他耿耿於懷:他的父母親在他小時候失蹤。這是他人生的轉捩點,由一個原本擁有一切的孩子變成孤兒,由上海來到倫敦投靠親戚。在他心中的創傷與對於上海、以及兒時玩伴秋良的記憶,因為遇到另一個孤兒,同時也是他所愛的人Sarah Hemmings因而再次變得鮮明。在她突然找到一張可依靠的飯票並前往上海,也在他處理了極為殘忍的案子之後,他突然深信唯有回到上海、找回失蹤的父母親才是他身邊一切困境的解決之道。隨著小說的進展,我們看到他逐漸被自己執著的意念困住陷入瘋狂,直到了解一切都無可補救之後才又清醒過來,繼續面對剩餘的人生。當你的人生遭逢意外,因而走上了意料之外的路,似乎也只能這樣一直走下去。在他了解到自己當偵探來拯救世界的夢想,原來都是經由母親的保護才得以達成,那一刻擁有的震驚與激動,卻也因為發現得遲了,加上是多年後才又回想起此事,而變得無關緊要。在Christopher回到倫敦之後,不知不覺他就這樣走了過來,變成一個五十幾歲的老偵探,逐漸習慣了英國的一切。

在這部小說裡,我們看到一種孩童對於成人世界的想像,在成長之後完全破滅的情況。Christopher的父親並不是什麼英勇人物,只是服務於英華洋行的一個職員。他失蹤的原因,也只是因為和情婦私奔而已。小時眼中那些偉大的警察,原來也只是工作超時、累得要死的公務人員。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有落差,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也許都是一個離開了美好童年的孤兒,但重要的是如何去與我們得到的領悟相處。Christopher最後的領悟像個已經完全被擊垮的老兵自述:「我們的命運是以孤兒的眼光看待世界,長年追逐父母消逝的暗影。我們別無解脫之途,只有盡力將使命完成,只有到了完成的一刻,心中才能得到片刻的寧靜。」在石黑一雄的近作《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當中,主角同樣發掘出自己生命的真相,但在別無解脫之途的同時,卻也有一份釋懷的寬容存在。不知這是不是因為作家本身年紀漸長,對於一切事物開始懷有更大的包容心了呢?

在《別讓我走》當中,石黑一雄利用了複製人的題材來繼續討論成長與幻滅的主題。書中的一些元素,像是一群學生與學生之間的對話,其實在他腦中已經構思許久,但是一直沒找到適合的表現方式,直到他有一天從電視上看到基因複製科技的相關報導,他才決定要用這個背景來帶出那群在他腦海中的學生們。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石黑一雄在寫作上一直都是很有技巧的,每一個環節都是經過計算的,他也說過當他選擇寫作故事的背景的時候,就有如電影導演為劇本選擇適合的場景一樣。他認為一個小說家應該致力於創造自己的世界,而不是臨摹現實的世界。他二十多年的寫作生涯,實實在在地體現了這一點。因此,如將他的小說視為寫實的作品,並不是一個適合的評論。他曾建議他的作品適合以一種「寓言」的方式來看待,但那似乎又不見得要將寓言以文學研究上的意義去看,認為是要帶出特別的教訓。我想,從某方面來看,這只是作者希望讀者注意到作品本身的虛構性的一個建議,希望讀者不要從文字表面的指涉意義作詮釋罷了。

《別讓我走》是石黑一雄的第六部小說。與前五部小說相比,這部小說的結構相對地簡單。之前每部小說的結構,都是以「現在」和「過去的回憶」兩大故事線交織而成,兩個部份都各自有情節在發展著。但在《別讓我走》卻是以過去的回憶構成的。小說是以本書主角(同時也是敘事者)的自我介紹開始的:「我的名字是Kathy H.。我今年三十一歲,擔任一個看護者(carer)已經十一年多了。我知道那聽起來已經夠久了,但事實上他們要我再做八個月,直到今年年底為止。」然後,我們聽著她描述著過去的片段,時間點不停地移動,但在現在的時間點上她在做什麼,我們並不清楚。她彷彿是在一個很安靜的房間,看著窗外,然後想起過去三十一年的生活。她最近做了什麼、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們也都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我們逐漸從她的遣詞用字之中,瞭解到她那有別於正常人的生活和人生。

Kathy H.是複製人。她和她在Hailsham的「同學」們,也都是複製人。他們在學校接受教育,而學校相當重視學生的創造力,鼓勵學生發展人文、藝術、工藝方面的才華。然而等到學校的教育告一段落,他們便要面對他們人生最實際的目的:在擔任器官捐贈者(donor)的看護者(carer)一段時間之後,就開始自己器官捐贈者的生涯,也就是將體內器官移植給人類使用。從Kathy的描述看來,器官移植的過程具有不小的風險,器官捐贈者有可能第一次就喪命,但通常也熬不過三次手術。Kathy的記憶拼圖,娓娓道出校園中的生活,以及她和兩位同窗好友Tommy和Ruth之間的三角戀。

複製人會知道自己是複製人嗎?書裡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他們在何時知道自己生命的目的,但他們似乎不知從哪一年級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會有後代,也把器官移植當成一件可以開玩笑的事。學校老師的親切和鼓勵,那些對於「創造力」的關注,也只是一種保護孩子的白色謊言。在知道了真相之後他們的真正心情是什麼,書中並無著墨,但「靜靜地接受一切」的態度,卻一直籠罩著全書。在故事的中段曾經出現一線希望:在複製人之間流傳著,只要兩個複製人能夠證明彼此相愛,就有機會可以延後成為器官捐贈者的時間。然而,Kathy和Tommy在看似為此努力之餘,卻又好像知道這個傳言根本不可信,他們做什麼都已經沒有用了。在故事接近結尾之處,Kathy只是淡淡地說,過去的一切都會安然地存在於她的腦海裡。當她想起了已經過世的Tommy,她靜靜地流淚,沒有啜泣,沒有失控,一切都很安靜。也許這種表現淡然的態度,是表示內心擁有更沉重的悲傷,但如果實際去看小說的文字,我卻覺得這跟之前的小說來比,這個結尾比起以往的都要來得溫暖,因為Kathy知道自己擁有回憶,而回憶對她而言,似乎不像石黑筆下的其他主角那樣會令人非常痛苦,而是好像可以讓她很安心似的,知道過去的一切都會很安全存在於她的腦海中。她收集著對Hailsham的回憶,就如同那個創造出她的人,收集著對於日本的回憶一樣。而人生至此對他而言,已經遠離意外所帶來的震驚與失落了。意外之後的人生,他也靜靜接受了,一切已再無意外,未來或許只有像是「諾貝爾文學獎」這類的事情,才會是再一次的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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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已有改編電影問世,由綺拉奈特莉(Keira Knightley)等人擔綱演出,並於2010年金馬影展中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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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erendipity

Living at the corner of the (Third) world, the blogger herself is still in the middle of experiencing the wonder (or shock) of life. 太平洋的小島上的一位無名人氏。至今仍然在體驗生命中的各樣驚奇(或驚嚇)。

意外的人生: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與他的小說(2007) 有 “ 2 則留言 ”

  1. 你好,讀了你的文章受益良多,不知道是否能以電話或電郵訪問你,聊聊對石黑一雄的見解呢?

    1. 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文章了,感謝你的閱讀。不過很抱歉,已經很久沒在繼續閱讀作家的作品,如今也沒有甚麼想法。不過他得了文壇的最高榮譽,還是很替他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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