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的日子 - the days

I’m Very, Very Sorry, Frankenstein.

最近花了一些時間把自己的碩士論文從頭到尾看一遍。如果論文也有生命的話,想一想它的命運還真是可憐。以本人的拙作為例,它是在一種極為匆忙的情況下開始的,之後經過漫長的時間醞釀,當中過程之辛苦,如同女人懷胎十月,讓人覺得最終出來的成果好像一定會讓人好好珍惜和疼愛。然而,等到它一誕生,卻馬上進入了死亡狀態,被送到冰冷又暗無天日的圖書館,在那裡終老一生。在它有如進入「大奧」的歲月裡,到底何時有人找到它、願意翻開它來讀,是我這個催生它的人並不會清楚的事,甚至連我自己也不一定會再把它打開來看。如此看來,碩士論文和我的關係,也有如科學怪人與其創造者之間的關係那樣,開始時滿懷期待,到最後成為一種不知從何說起的遺憾。雖說大部分的碩士論文的命運應該都是如此,但是當自己的作品也難逃這樣的故事發展時,在寫作方面不易認輸的我,多少還是有點不甘心。 然而,從實際的角度來看,碩士論文的主要功能就是幫助我們取得學位以及一張畢業證書,因此它的存在本來就是「階段性的」(periodic),只是還難為它還得在那種無人聞問的地方苟延殘喘地度日。這種長時間的折磨,比起「拿到畢業證書五秒後就自動銷毀」(我想它會很嚮往《不可能的任務》)來得更為殘酷,所以對於我的論文,第一個要說的就是抱歉,抱歉它的出生原本就是個悲劇。 除了心有不甘、滿懷歉意以外,其實我對自己的論文一直都很困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談論那些解構學派的學者在討論的閱讀、文學批評者的角色,還有那些非典型的偵探故事。直到這次重新閱讀整份論文,我才想起這篇論文的開始是多麼匆忙,是在一個睡不著的凌晨時分,以兩個小時湊出的一篇摘要開始的。那一刻的我,處在自以為「人生要完蛋了」的慌亂中(因為好像所有人都找到指導教授了,而申請的deadline就是明天!),隨手抓到的題材,就是剛才所說的那一些。 雖說這一切是個偶然的開始,但在偶然之中,彷彿也帶著一點命定的必然。這一回重新閱讀自己的論文,才發現字裡行間滿是我的焦慮。與其說那些對於解構學派的批評,背後顯示了大家多麼擔心文學研究在大學課程裡的位置不保,倒不如說在我關注著這些評論,詢問到底該如何是好的同時,反映出來的是那時候的我,對所有事情都急於找到一個解答,急於向這個世界證明自己,要為自己爭得進入學術界的資格。所以,「誤讀」(misreading)的悲劇才會那樣衝擊著我,因為那二十五歲的我,深怕自己最後甚麼也爭不到,甚麼也沒有,甚麼也不是。 如今,十年過去了,我還真的甚麼也沒有,甚麼也不是。看完自己的論文,我又重讀起在論文裡提到的伏爾泰Zadig當中的一篇The Dog and the Horse、愛倫坡的〈失竊的信函〉(The Purloined Letter)、波赫士的Death and the Compass。那時我想寫的,是探討偵探小說這個文類是否也具有Paul de Man這位解構學者所提到的一種他稱之為rhetoricity的特質。這種特質是指一篇文學作品有些部份是不需要過於仔細分析它的真實性的。以偵探小說為例,就是指偵探的推理在某種程度上是說得通的,但在實際生活中是否可能發生,就不是創作人想要處理並且能夠掌握的事情。的確,我在這些短篇當中,可以發現到這種rhetoricity的存在,但是這些短篇嚴格來說,都不能作為「偵探小說」這個文類的代表。所以,那時這樣作其實是不適當的。如果要探討這個文類,應該選用Conan Doyle或是Agatha Christie的作品,這樣才比較有代表性。 在這些短篇裡,此刻的我,看見的是一份對於人類理性的關注,以及對於「謎題」和「死亡」的凝視。在這些故事裡,謎題和死亡成為困惑的來源,成為理性思考的對象,推動著人們去思想箇中原由。然而,有些事情卻超出理性能夠理解的範圍。伏爾泰筆下的Zadig,某一天在森林裡散步,看著地上的印子,他能夠由此推理出留下的足印的動物外型和特徵,但這樣的精明卻讓他被誤會而遭受無妄之災。波赫士筆下的Erik Lonnrot,能夠成功地解開犯人留下的謎題,但是卻無法預防犯人對他設下圈套。愛倫坡所創造的Auguste Dupin比起前面兩位要幸運得多,但這位黑暗中的沉思者也清楚自己的推理也需要一點運氣,才能知道是否推理正確。如此看來,這些故事想說的,是理性的不完美、突然臨到的災難、以及那不可逃避的死亡。(而愛倫坡的故事其實還是不太適用這個說法) 然而,在此時此刻,這些故事所告訴我的,已經不再讓我焦慮不安。在我一邊閱讀,一邊跟著Erik Lonnrot走進那令人暈眩的大宅院的同時,我讀到他的疲倦和孤單,以及他在一個計謀得逞的人面前,仍然想要透過那多重時空或輪迴的概念,略略擺上一點尊嚴。他淡淡地評論對方設計的陷阱結構過於複雜,不像希臘人設計的迷宮,然後靜靜地面對即將到來的結局。在Red Sharlach開槍之後的一切我們已無從得知,但波赫士送給Erik Lonnrot 那多重可能性的概念,相信已經給這位偵探帶來莫大的安慰。 我在那英譯的文字中,感受著Erik Lonnrot的平靜。我期盼自己未來的某時某刻,也會如此平靜。虛構世界的人物死後所去的地方,跟我們將來所要去的地方是否有交集?這件事沒有人知道。但我相信我將要去到的那個地方,會有一雙張開的手臂迎接我,歡迎我回家。在那裡,我和我的Frankenstein 將會再次碰頭,然後我會發現,原來先前的我,創造出來的只是實際的它裡面的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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