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幕翻譯的)一點心得。

經過心情上烏雲罩頂的昨日之後,今天外頭雖然還是不見陽光,但是心情上已經好了許多。聽說冬日容易憂鬱,不知該不該信,但看來陰天時多注意自己的心,多少也可以像天涼時為自己加件衣服那樣,給自己多一點保護。

近期從圖書館再次借了思果先生的《翻譯研究》來看,聽說要考翻譯所的人都會看,雖然我沒有要考。這樣做確是有為考試臨時抱佛腳之嫌,不過這次閱讀跟之前閱讀的時候,感受卻不太一樣。我逐漸感受到書裡所提到的,可以說是非常針對用英文寫的「書籍」,有的部分直接談論文學作品的翻譯。然而我每天所接觸的是「電視節目的字幕」。它跟靜態的書籍不同,不僅有字數限制,原文和譯文會同步出現,並且同時牽涉到聽覺和視覺、說話的速度/字幕的跳動,還有節目調性和語言風格,這些情況跟靜態的書籍都不一樣。因此,書中提出的一些看法,真的比較適用句法結構複雜的書寫文字,不過,也還要注意所翻譯的文字的脈絡—像是內容的主題,或是一句話出現在何處(對話或新聞報導式的敘述,會有不同的風格)。

來舉例子解釋一下。記得我第一次讀,從書中得到印象最深的是:if的翻譯,除了if可以解成「要是/如果/假如/…的話」,也該看整句情況,有時中文表達可以不一定要有這些字。我相信某些情況下,這樣的做法會是合用的,可是在字幕上,有時候,假如今天if成了說話者特別強調的字,還被切成單一行,我相信你不可能不把它翻出來。不翻的話,不就好像漏翻?

另外像是when,這個我忘了是不是書裡提的,因為聽過有些人會說「不要每逢when就必『當…時候』」。某種程度我的確同意,也許改成「在/…的時候」或者去思考不要翻出來的可能性,會是更順暢的中文,但是有些情況下,這個字出現會是比較自然順暢的,也不能完全消滅掉「當」這個字出現的必要性。

有一個在書中提到我覺得還能再思考的,就是在作者提及在直接意譯和尋找更中文的中文敘述的時候,提到一個例子是 I know what I’m doing,作者認為不如翻成「我很有把握」而不是「我知道我在做甚麼」。一開始我真的覺得「對耶」,可是後來想想,這樣的翻法只是針對單一句話。假如思考一下這句話可能出現的脈絡,也許「我很有把握」這句譯文就不一定適用。例如,有個媽媽叫整天窩在家的孩子出去找工作(ㄟˊ…這是在說我嗎?)然後孩子回答了像I know what I’m doing這類的話,將這句話解為「我很有把握」,感覺也蠻奇怪的。

那麼,電視節目的字幕翻譯到底有多不同呢?剛才有提到:每一行有字數限制,原文和譯文會同步(同時出現),觀眾會聽到聲音,字幕會一行一行跳動。不同節目有不同風格、不同的節奏(益智問答節目或脫口秀節目對答節奏都很快,動物生態節目的旁白速度緩慢)。這些當然會影響原本翻譯就會牽涉到的決定:

語序要不要倒裝?

文字可以口語到甚麼程度還是應該有點修辭?

要不要省略字詞使句子更簡潔但意思仍完整?

要不要加字或代換字使語意更清晰?

要不要反過來說使語意更清晰/簡潔?

中文找得到相對說法嗎?改用這個會更適合嗎?

如何傳達說話者的幽默?

而這一切的問題跟決定,最終的目的就是完成一份「看得很順」的字幕,讓觀眾能夠了解節目內容。因為有字數限制,所以簡潔很重要,但是句子譯出來後的感覺也很重要,配音稿會更重視句子是否夠像一般口語那樣流暢,至於翻譯,至少在我而言,如果那句話是一個人對著某人或觀眾講的,我會希望每一句也盡量有口語的感覺。如果烹飪節目主持人對著螢幕前的觀眾說:「我喜愛在飯後來杯…」這聽起來不太像口語。但如果是旁白橋段,倒是很合適。

被動語態的句子,大家常說不要一直「被」來「被」去,可以改換「遭到」、「受到」、「遭受」,但是今天有兩個人在對話,A說 I was beaten so hard by my dad,「我被我老爸打得慘兮兮」跟「我遭到老爸的毆打」哪個較合適?「遭到」、「受到」、「遭受」這些比較像是新聞報導或旁白敘述時的用詞,口語中要講到「遭受」,還得好好想想是甚麼樣的情境。

但是,字幕同時也是以動態的方式去表達一個節目文本,它本身也是一種影像式的文字電影。它的節奏就是由分行定出來的。其實它也應該有種藝術氣息,只不過通常在達成「容易閱讀」的目標後,人們對它本身跳動的藝術已經「無感」了。

文字要做到怎樣的口語或風格,在面對戲劇—影集或電影的時候,是更是重要的。所以碰到戲劇類型的節目時,其實也像跟著每個角色在演戲,總不能現代人講文言文,小朋友講老人話,老人說「挖靠」,罵人的話不夠嗆,酸民的話不夠酸。而每一部戲劇要的東西都不一樣。

說來說去,到最後,字幕就是為觀眾服務。把自己想成觀眾,想想你想看到甚麼樣的字幕。我覺得可能只有這個可以說是一貫的原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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