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前言】

這是一篇多年前的自家創作,如今讀來真是恍如隔世。當年想效法名家,(自以為)使用了石黑一雄先生的那種時空跳躍的方式來安排故事,感覺上或許接近作家那本很長的著作 The Unconsoled,但現在的我絕對不會想要把事情搞得很這麼複雜。故事當然是虛構的,不過我曾夢到失聯多年的老同學過得不如意,醒來為此難過許久,所以才促成了這一篇的誕生(但在現實中和夢中那位同學已經失聯了)。倘若在閱讀過程中覺得有任何問題,那的確是真的,最適當的修改應該是全部重寫,但想來想去,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想去處理當中碰觸到的問題。我認為這原來的文字裡,存放的是當年我的想法,但現在我已經不會這樣想了。因此我只有調整一些細部銜接段落,維持原來的安排,呈現的是過去的自己。能透過文字遇見過去的自己,是一件有趣的事。看到當時不過只是社會新鮮人的我,大言不慚地寫著自己一無所知的職業,感覺實在很好笑。以下的文字蠻長的,但我不想分次刊出,閱讀之前要有心理準備。如果讓各位在螢幕上捲動了很久或滑了很久,還請見諒。

I

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發現到,這間我已經住了兩個晚上的飯店房間,跟前幾天我在倫敦的一家飯店裡所住的房間,在房間佈置和空間大小上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不管是在倫敦,或是在這個叫做「馬里」的城市,他們用的都是一樣顏色的地毯、一樣花色的床單和床罩,一樣顏色的被單。牆壁粉刷用的都是一樣顏色的油漆,浴室瓷磚用的也都是一樣的格式和一樣的花色,就連附贈的拋棄式盥洗用具、紙拖鞋,也都是同樣的製造商和同樣的規格。這裡距離英國已有數千公里之遠,但在我剛剛起床的一剎那,我卻分不出這裡跟我上一個待的飯店有什麼不同。甚至可以說,這裡跟我所有待過的飯店房間都沒什麼兩樣。光是這一點,就可以讓人否定掉那種「旅行可以帶來新生」的說法。因為城市都是人建造出來的,每一個城市總有一兩處會讓人想起上一個待過的城市;而我們總會遇到一些陌生人,他們會讓人想起過往所認識的另一些人。試問,連剛起床的瞬間都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地,我們怎能確信接下來的一切不是睡醒之前的延續?

自從我來到馬里之後,生活中就開始遇上一些奇怪的事。像是,當我在機場拿行李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行李箱竟然和一個不知哪裡來的樂器盒綁在一起,而那裡面裝的是一支小喇叭。還有,在我入住這間飯店後,有連續幾個晚上,我都聽見樓下似乎有樂團在練習的聲音,但飯店服務人員卻跟我保證絕無此事。此外,更讓我感到苦惱的,就是我的記憶似乎開始出了問題。一直以來,我都以擁有比別人更好的記憶力深感自豪。舉凡路邊的花草,或是剛認識的新面孔,我都可以馬上把名字複誦出來。不管是三年前讀過的一本書,或是中學時某個老師在課堂上說過的一段話,我也能原原本本地複述一遍。可是現在我不僅分不清我在三十歲和二十歲時所讀的書,也想不起我學小提琴的第一首曲子到底叫什麼名字。甚至,在幾分鐘之前,當飯店經理史坦利先生跟我提起飯店門口上方的布條時,我竟然一點印象也沒有。

「不知您對於門口的歡迎布條有沒有什麼意見?那是我們所有人的一點心意。大家都非常期待您今天晚上的演出,大家都非常期待。」

「布條?」我頓時感到疑惑。「史坦利先生,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您對布條的文字、美術設計、或是擺放的位置有什麼意見,請您馬上告訴我。如果您一時找不到我,也請您留言給櫃檯的小姐。我們一定馬上按照您的意思去辦。」

「可是,史坦利先生,門口那兒真的有塊布條嗎?如果有的話,我想我剛來的時候就會注意到了,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曾經看過。」

「您真的忘了嗎?我記得您剛到的時候,曾經抬頭望了一眼那塊布條,而且還說您走過這麼多個城市,從未受到如此隆重的禮遇。難道您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而當我站在飯店的正前方,抬頭望著那塊布條時,我才想起自己的確曾經看過它。

「啊,我想起來了,史坦利先生。事情的確是如此沒錯。我想我大概是太累了。常常在世界各地穿梭,有時候實在是讓人非常疲倦。」

「長途旅行的確容易使人疲倦。不過,我希望我們的服務能夠減輕您的勞累,使您今晚的演出順利。」

「謝謝你,史坦利先生。」我抬頭看了一眼大廳裡的時鐘,有點訝異現在居然已經是這個時候。「不好意思,我想我得先失陪了。我得去找加藤先生把我的小提琴拿回來。」

「加藤先生?啊,加藤先生。他是我們這裡最出名的樂器專家與調音師。我們的鋼琴,多年來也都有勞他細心的維護。我想您的樂器一定也受到了很好的照顧。那麼晚上見了,林小姐。祝您今晚演出順利。」

「謝謝你,史坦利先生。晚上見。」

我所住的這間飯店名叫「馬里奧大飯店」,位於市中心外的一個小山丘上,據說是此地最高級的飯店。飯店正對著一片大草原,只有一條向左的路通往中心商業區,右邊的路則通往其他城市。加藤先生的樂器行就在飯店往左的路上,距離旅館最近的那條巷子內,巷口則有一間凱利卡萊爾書店。可是從到剛才到現在,我都沒看到任何熟悉的景物,這讓我開始擔心自己是否走過頭了。因此我走進身邊這間花店,打算找人問路。

「請問……」

背對著我的那位女士轉過身來。她看了我一眼,像是發現什麼似地說道:「啊!是林藍小姐!」

「您好。我想請問一下……」

她把花和剪刀都放在一旁,雙手在身上的圍裙上抹了幾下,突然握住我的手。「林小姐,沒想到居然有機會能見到您本人。我可是您的頭號樂迷呢!我真的很高興您能到這裡來開獨奏會。」

「那還真是謝謝您的支持了。不過我想請教一下,加藤先生的樂器行……」

「林小姐,您認識我女兒嗎?她叫做茱莉‧海德,她就在您所住的馬里奧飯店工作。」

「嗯……我……」

「當我們聽說您會到我們這兒來,並且要住在馬里奧飯店的時候,我和她都高興得不得了。這兩天茱莉老是跟我提到您。您本人果然和照片上一樣美麗高貴,就像您所演奏的音樂一樣。」

「您真是過獎了。呃,不曉得我能不能請教您一個問題?」

「我們母女都會去聽您今晚的獨奏會,而茱莉待會兒就會回來跟我一塊去。林小姐,如果您有空的話,可否請您在這裡等一下,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照張相?如果能夠在這裡跟您照相,這會是我們莫大的榮幸。」

「對不起,海德女士,我可能得先去找加藤先生才行。我記得加藤先生的樂器行應該離這裡不遠,可是我迷路了,能不能請您告訴我它在哪裡?」

海德女士皺起了眉頭。「雖然我在這裡已經住了很多年了,可是我對樂器行卻沒有什麼印象。」

「那麼,請問您知不知道凱利卡萊爾書店?我要去的地方,正好離這家書店非常近。」

「實在很抱歉,林小姐。我每天除了一大早出門買花,其他的時間都在這裡,所以並沒有時間去書店。也許您可以問問對面麵包店的那位先生,他好像曾經當過老師,也許他會對書店這種地方比較清楚。」

「好的,我會去問問。等一下要是還有時間,我會再回到這裡的。」

我離開花店,過了馬路,來到了麵包店的門前。然而,店家卻因為晚上有事,早早掛起了休息的牌子。麵包店的門前有張木質長椅,上面的原木花紋如同雲彩一般有著濃淡深淺,頓時抓住了我的注意力。看著看著,我感到十分疲倦,便在長椅上坐下來休息。

我仰頭朝向天空,閉上眼睛感受風的流動。過了一會,我感覺到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林藍!是你嗎,林藍?」

我轉過頭來。眼前的女人穿著一件很長的毛披肩,長得幾乎要碰到地上。我盯著她的臉孔好一會兒,才想起是她是我高中時代的朋友秦靖。

「真的是你,林藍。我剛才在你旁邊看了你好久。想不到真的是你。」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你也是來旅行的嗎?」

「說來話長。一開始也可以算是旅行吧,但是不知不覺,我已經待在這裡好一段時間了。」秦靖抽了一口煙。

「你還好嗎?」我說。「你看起來一點都沒變,真好。」

「我真的一點都沒變嗎?不過,林藍你倒是變了很多。你現在已經是世界知名的小提琴家了。」

「別這樣說呀。我只是想說,能有機會遇到以前認識的朋友,實在讓我很開心。你現在在做什麼呢?上一次聽到你的消息,差不多是在五、六年前。聽說你到美國去了?」

「沒錯,我的確去過美國一段時間。」她別過頭去,看著旁邊經過的路人。「一開始以為人到了國外,換個地方,頭腦就可以比較清楚,可以想通一些事。但結果到最後,還是沒有多大的改變。」

顯然秦靖的這番話是話中有話,但想到我們其實也不算很熟,我也不敢多做詢問。因此,我決定不動聲色地繼續剛才的話題。

「所以,那你現在是在……」

「我在這附近的社區中心教人跳舞。」

「跳舞?」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不過人生有很多事情,實在是很難說。的確,以前我曾經想成為一位心理學者。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對研究人的心理都非常有興趣。可是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突然對這些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了。不管是書上的理論,還是周遭人們的心理,所有的事情我都覺得很困惑,所以後來我就選擇了跳舞。跳舞是一件快樂的事,而教別人跳舞也是快樂的。當你看到每個學生都學會了,不只他們開心,你自己也會很高興。」

「我對跳舞從來都不在行。」我說。「我常看到別人跳舞跳得很優美,可是我跳起舞來就像塊木頭似的,實在非常難看。看來以後可要請你多教教我了?」

「那是當然的。如果有機會的話。」

「是呀,有機會的話。」

我一說完,便突然想起我該做的事。「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我得到加藤先生的樂器行走一趟。前天我還一個人到那邊去過,可是今天我卻迷路了。不曉得你知不知道那家店在哪?」

「加藤先生嗎?嗯,他來上過我的課呢。他的店離這裡確實已經有一段距離,你得往回走大約十分鐘左右。」

「真是非常謝謝你。那麼,再見了。」我轉頭要走,但我的右手卻突然被人拉住。「等等!」

我有些錯愕地回頭看著老朋友。

「林藍,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對不起,我真應該早點跟你說的。這件事情,我想來想去,覺得就只有你能幫我了。你可以跟我去見一個人嗎?她看到你,一定會非常高興。」

「可是我的演出時間就快到了,我必須去把我的小提琴拿回來。我得在演出之前……」

「我說的那個人是──」

「是誰?」

「是丁玲。丁玲啊。你記得嗎?」

「是丁玲啊。」我笑了笑。「我怎麼可能會不記得呢?她是……她是……她是那樣令人難忘的人。」

我抬頭注視著天空。夜晚已經來臨,街上的路燈也在幾分鐘之前亮起。路燈發出的光線十分微弱,即使我和秦靖離路燈並不遠,但我仍不容易看清楚周邊的一切。

「她也到這裡來了?這世界還真是小。」

「林藍,你能跟我一起去看她嗎?從這兒走,不會花太多時間的。你只要過去看看她,跟她打聲招呼就可以了。」

「可是我……」

「還是說,你不想見她呢?」

「怎麼會,我……」

當我正想說下去時,卻突然聽見幾聲急促的腳踏車鈴聲,接著便看到一輛腳踏車從我和秦靖中間飛馳而過。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了一跳,忘了自己要說的話。

秦靖沒有說話。她抽完了手上的那支煙以後,又點了一支新的。

我被她的沉默弄得有些惱怒,很不高興地回答:「這時候我真的走不開,你懂嗎?好,就算我去見她好了,你覺得這真的會有甚麼用處嗎?」

「小藍,麻煩你跟我一起去吧。」秦靖抬起頭來看著我。「我已經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了。」

我仔細地望著她的臉,突然發現她的眼角似乎有眼淚風乾的痕跡。我不曉得為什麼之前都沒發現到她在流淚。

我跟著秦靖,不停地往前走。入夜之後,這裡的氣溫下降得很快,濃霧也開始籠罩在街道上。寒冷的空氣連同霧氣一同迎面而來,使我不停地發抖。我緊緊揪著大衣的衣領,低頭跟著前方的影子。

秦靖走得很快。無論我如何追趕,她的身影卻離我越來越遠。越往前走,周邊的霧就越來越濃,她的影像成了一條細長的黑影,在我視線的邊緣晃動。

「不好意思,」我朝著前面大喊。「你能不能──能不能──走慢一點呀?我有點──跟不上──」

「很抱歉呀,林藍。」霧裡傳來她的聲音。「我忘了這裡每到這個季節,夜晚總是來得特別早,而且也容易有霧──請你再忍耐一下,我們就快到了。」

過了不久,我們在一棟五層樓的公寓前面停了下來。秦靖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

「你準備好和老同學見面了嗎,小藍?」

「怎麼這著說呢?我當然準備好了。跟老同學見面沒甚麼好怕的,是吧?

「沒什麼,只是在我剛才跟你提到她的近況之後,有點好奇而已。」

當她正準備開門的時候,樓上卻傳來了巨大的聲響。那聽起來像是有人急急忙忙地找東西,急得幾乎要把整間屋子翻了過來。

「沒想到今天會這麼早開始。」秦靖看了看手錶,又看著我。「你真的準備好了?」

「我說好了就是好了。」我不耐煩地回答。

此時樓上的聲音又更大了。不僅有玻璃破碎的聲音,而且還摻雜著某種哭喊。我全神貫注地聽著。在東西傾倒的聲音背後,人聲逐漸變得清楚。「我的豎笛呢?我的豎笛呢?到底到哪裡去了?」

「動作快點,她會拆了這棟公寓的!」

我跟著秦靖飛快地往樓上跑。這裡的樓梯坡度幾近垂直,而每一階又都出奇地窄,我每跨出一步,感覺都像是要掉進無底的深淵。正當我以為自己一路往下掉的時候,秦靖卻拉住了我,帶我走進一扇大門。

我突然意識到吵鬧聲已經停止了。放眼望去,屋裡的一切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凌亂。除了在我剛經過的客廳地板上有些散落的書、衣服、以及幾顆柳橙之外,其他的傢俱都擺設得十分整齊。如果真要挑剔的話,也只有客廳牆上那幅《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複製畫有些掛歪了而已。

我跟著秦靖穿過光線微弱的長廊,來到一處漆黑的角落。在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我才發現這裡其實是廚房。這間廚房相當寬敞,幾乎同時可容納二三十人在一起煮飯。所有的餐具、罐頭、水果等等,也全部都排列整齊,實在看不出任何凌亂之處。

「原來你在這裡呀。」我突然聽見秦靖這樣說。她在我腳邊的地板上擺了一個燭台。

「抱歉,我們這裡時常會斷電。不過,點蠟燭也挺有情調的,是吧?」

在燭光的照耀下,我才發現自己站在廚房的正中央。在我影子的盡頭處,有個女人倚著窗台。那的確是丁玲沒錯。即使已經很多年沒見了,我依然能夠馬上認出她來。

「小玲,今天有人來看我們。你知道是誰嗎?是林藍呀。你記不記得她呀?」

「我當然記得啦,她現在可是個出色的音樂家耶。」她過頭來看著我。「好漂亮的花。這是要送給我的嗎?」

被丁玲這麼一說,我才想起我手上這三枝紫色的鳶尾花,是海德女士送給我的。

「真是不好意思,」我把花遞給她。「這些花應該在店裡擺了一段時間,所以可能已經不新鮮了。」

「沒關係,讓花喝點水,應該就會好多了。」丁玲從洗碗槽上面的櫃子裡,拿出一個玻璃瓶裝了些水,把花放進去。接著,她突然閉起一隻眼睛,拿高了瓶子,抬頭仔細盯著瓶子的底部,神情有如用顯微鏡觀察切片組織那樣專注。

我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叫著她的名字。在我叫了好幾次以後,她才把花瓶放下來,抬起頭來看我。

「請問,我認識你嗎?」她說。

我感到十分訝異。「小玲,我是林藍呀。」

「林藍?」她微笑地說。「你怎麼可能會是林藍呢?像她那樣傑出的音樂家,是不會到這種鄉下地方來的。」

「小玲,我真的是林藍呀。你難道不記得了嗎?」

「請你不要這樣。我真的不認識你。」她嚴肅地說。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緊抓著她的手腕。

「小玲……」

「請你放手。我真的不認識你。」

「對不起,」我放開了手。「我不應該這樣子的。請原諒我。」

「沒關係,每個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她的語氣又緩和了下來。「請問現在幾點了?」

「現在已經快要六點半了。」

「糟了。」她突然皺起了眉頭。「我還是找不到我的豎笛耶。請問你知道它在哪裡嗎?我想我大概是太笨了,所以我一直都找不到。我怎麼找都找不到。等一下音樂會就要開始了,怎麼辦呢?找了這麼久,還是找不到。怎麼會這樣呢?」

「果然她的情況就跟你說的一樣啊。」我對著站在洗碗槽前的秦靖說道。她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站在那裡,把洗乾淨的餐具排在碗盤架上。她聽了我說的話,並沒有答腔,而是默默地走到廚房另一邊,坐了下來。

我走到廚房通往陽台的玻璃門前,看著外頭的景致。雖然這裡不過是五樓,但感覺上似乎和天空很接近。也許因為這裡離市區已有一段距離,天空中的星星看起來都更加清晰明亮。遠方的市區燈光閃耀,當中有幾棟高樓發散著美麗的光束,將部分的天空映照成深紫色。這裡的夜景是如此美麗,難怪丁玲會看得那樣著迷。而這也讓我想起史坦利先生說過,這城市的夜景是他見過最美的夜景。

「我雖然不像您一樣,能夠常常到世界各地去,但是我敢說,這裡的夜景絕對令人難忘。您或許曾經聽過那首名為〈星空下〉的曲子吧?我曾有幸和這位作曲者閒聊幾句。他說這首曲子正是在歌頌本地的星空。即使他走遍了世界各地,仍舊念念不忘在這裡看到的滿天星星。如今每當我有機會觀賞夜景,或是聽見這首曲子,內心總會感到無比光榮,慶幸自己能夠身為本市的市民。所以,如果有機會的話,您一定不能錯過本市的夜景。

雖然我忘記了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不過我回到飯店之後,一定會找機會向史坦利先生道謝,感謝他給我的提點。長途的旅行雖然辛苦,但若能在途中遇上美麗的風景,就能夠大大消除旅途的疲憊。我真的非常謝謝他。

II

「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當你看到一個老朋友過著不如我們預期的生活,你也許會想問這樣的問題。如果對方在你眼中是個擁有光明前途的人,你也許會更有更深的感嘆。丁玲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人。

如果二十年前,你曾經在我們國內就讀高中的話,也許你會聽說過丁玲和秦靖。她們兩位都是我就讀的那所高中裡的風雲人物,不僅人緣好、成績好,在運動及音樂方面也非常有天份。她們除了是管樂社的豎笛及法國號首席之外,也都是網球校隊的成員,曾經得過全國比賽的冠亞軍。在我們的學校裡,每個人都是以非常崇拜的口吻談論著她們。不過要是說到丁玲,大家欣羨的程度又會再加一層。因為她不僅是國內知名豎笛演奏家的得意門生,曾在多項音樂比賽中得過大獎,而她的父母親也都是事業有成的社會人士。她的父親是一位知名的心臟科醫師,而母親則是一位兒童心理學家。他們兩人時常出現在電視或廣播節目中,在社會上享有頗高的聲望。在我移民到加拿大,準備就讀當地的音樂學院之前,我就已經聽說丁玲因為優異的表現,成為了許多知名大學爭相邀請入學的對象。因此我跟其他人一樣,都覺得她們未來一定會有非常傑出的成就。所以我一時之間,實在很難以接受她們如今竟然過著如此平淡的生活。

直到現在,我都還清楚地記得我在學校裡第一次遇見她們的情形。在某個中午的打掃時間,當我清理完家政教室外面的洗手台,打算要走的時候,卻撞到了旁邊經過的人。我抬頭一看,發現那居然是丁玲。她手上的樂器盒掉到了地上,發出「碰」的一聲巨響。

「對不起,我……」

我連忙把盒子撿起來,可是卻忘記了我手上還有一塊濕的菜瓜布。等我想起來的時候,盒子已經濕了半邊。帶著泡沫的肥皂水沿著盒子表面往下流動,滴滴答答地落在深綠色的磨石子地板上。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

「沒關係,不要緊的。」她把盒子接了過來。

「可是──」

「我說沒事就沒事。」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嚴肅口吻嚇了一跳,一句話也不敢說。然而過了一會,她就又恢復了剛才那種和氣的語調。

「對了,你看起來有點面熟,不知道什麼地方見過你?你……你是不是去過管樂社社辦呀?」

「是的,我前天才剛去參加甄選,但結果還不知道。」

她聽了我的回答似乎很高興。「我想起來了,你好像是吹小喇叭的那個,對不對?」

「是的。」

「我覺得你表現得很好,一定會過的。對了,我叫丁玲。家丁的丁,玉字旁的玲。我是吹豎笛的。」

當我正想自我介紹的時候,我突然聽見有個人遠遠地朝著我們的方向叫著。「小玲!」不一會兒,她來到了丁玲的身旁問道:「怎麼啦?你的盒子怎麼搞成這樣?」

「沒什麼啦。」丁玲指著我說。「你知道嗎?她就是前幾天來考試的人耶。你不是說她演奏得很好嗎?」

「是嗎?那還真巧。」她開始自我介紹起來。「我叫秦靖,我也是管樂社的。你那天真的是演奏得不錯呀。」

「哪裡哪裡,其實我才學了一年小喇叭,實在算不上什麼。」

「你才學了一年就有這樣的表現,真是不簡單。我想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了。」

「希望如此。」

既然丁玲和秦靖都是如此優秀的人,各位或許就能理解,何以我會對於這一幕印象深刻。每當我想起像她們這樣的高手,竟然願意鼓勵我這樣的新手,而且還是在我入社前就給了我極高的評價,心裡實在是十分感動。

或許各位會感到驚訝,但是我的確曾在高中的時候,學習過小喇叭,也參加過校的管樂社。如同大家所知的,我在母親的安排下,從五歲就開始學習小提琴。所以我一進高中,也理所當然地參加了弦樂社。然而在入社後不久,有一個傍晚,我碰巧在練習室的附近聽到有人在練習小喇叭。那聲音十分悠揚,迴盪在校園裡,有如傍晚的天空那樣絢麗。自始至終,我都不知道那是誰吹的、也不記得聽到的是什麼曲子,可是我很清楚地記得那種感動,是我從未在過去的學習中得到的。從那天起,我便離開了弦樂社,並且開始學習小喇叭。一年之後,我很幸運地通過了管樂社的考試,成為了正式員。

然而,剛才當我跟秦靖提起這段往事,她居然一點印象也沒有,彷彿這一切跟她完全無關。這真的讓我有些失望。

「原來你們是這樣認識的,真的很有趣。」她說。「不過,聽起來怎麼好像什麼小說的情節 ?」

「那的確有點像。」我尷尬地笑著。「不過我想,如果連你也沒有印象,那恐怕就是我記錯了。我總感覺來到這裡之後,我的記憶力就開始出問題,記不起來的事情好像越來越多了。我看我真的是老了。」

「小藍,你才三十幾歲還很年輕呢!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了,你會好起來的。」

「希望是如此。不然如果連樂譜都記不起來,我可就沒飯吃了呀。」

我突然想起了丁玲,便問道:「小玲她還好吧?睡了嗎?」

「嗯。她今天似乎很累,很快就睡著了。平常她就像個任性的孩子,要不就倒頭大睡,睡了一天也不會醒;要不就是一整天都不睡,在房間裡翻東翻西的。現在她睡著了,又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醒來。這樣的日子重複了一遍又一遍,重複到時間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有時候,我真是恨她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團糟。不過我也怨不得別人,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當初是我自己要跟來的,而她變成這樣以後,也是我自願照顧她的。只是過了這麼多年,她的情況卻一點也沒有改善,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怎樣過下去。

聽到她一下子說了這麼多,我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不好意思,跟你發發牢騷。不介意吧?」

「不會不會。」我說。「那你們以後打算怎麼樣?想過要回去嗎?」

「想是想過,但那實際上是不可能的。現在我一個人賺的錢要供養兩個人,再加上房租和水電,每個月根本存不到多少,更何況買機票。不過,」她說。「就算回去也不見得好啊。」

「說的也是。想起來都覺得諷刺,那個被我們叫做『家鄉』的地方,事實上不見得厚待自己的孩子。」

「其實在這裡待久了,我也習慣了。有沒有家鄉,已經不重要了。只不過小玲她現在這樣……」

「我覺得你不用太擔心,她其實還是記得一些事的。比如說,你也聽到了,剛才樓下有人在用小提琴演奏〈星空下〉,她還記得那是她母親最愛的曲子。」

「是嗎?我沒聽見哩。我們這裡的隔音不是很好,照理說應該是聽得見的,真奇怪。」

「是啊,那真的很奇怪。」

這的確讓我感到納悶,因為我剛才明明就看見她了。她的確就在廚房的另一邊,一直看著我和丁玲。我實在不曉得她為什麼要這樣說。不過一想到自己最近的記憶力也已不如以往,我也不便再多說什麼。而且仔細想想,剛才的那種感覺也十足荒謬,因為跟老朋友重逢,應該沒理由會讓我覺得不自在的。

這大約是二十分鐘前的事了。當我和丁玲還在廚房的時候,樓下傳來了像是小提琴的聲音。我一時還聽不出是什麼曲子,不過丁玲卻相信那是〈星空下〉。

「可是我覺得那不像呀。」我說。

「難道不是嗎?你再聽聽。」

我又再仔細聽了一次,才發現那真的是〈星空下〉。

「不如我們一起來跳舞吧?」

她突如其來的邀請令我很意外。雖然我向來都不喜歡跳舞,但是看見她臉上的那種期待,也只好陪著她一起玩。天花板上的吊燈不知在何時亮了起來,讓整個廚房都籠罩著在柔和的金黃色之中。

「你聽,有人在唱歌呢。」她說。「這聲音好熟,但我就是想不起來是誰唱的。」

我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那居然是秦靖。她在廚房的另一邊,輕輕地唱著〈星空下〉。

當我仔細地聽著歌詞,還在思考著歌詞裡的故事時,我突然意識到秦靖正朝著我這邊看。而我想我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意識到那種不自在的感覺的。因為當我回過神來,才突然發現丁玲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無論我怎麼叫她,她都沒有任何反應。直到音樂聲變小的時候,她才被我搖醒。

「音樂好像停了。」我說。

「是嗎?這麼快就結束了,真可惜。」

「你剛才居然睡著了。我怎麼叫你,你都沒反應。」

「是嗎?真對不起。大概只有像我這麼糊塗的人,才會在跳舞的時候睡著。」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想你只是太累了。我們坐下來休息休息好嗎?」

不過,我覺得自己之所以有這樣的誤解,很可能是因為我把剛才的事跟以前的事搞混了。我記得差不多就是在五、六年前,我曾經在所住的飯店巧遇丁玲。而那天的一切,跟剛才的情境也有幾分類似。當我們在飯店餐廳用餐的時候,中庭的爵士樂團突然演奏出〈星空下〉的旋律。我們一時興起,便走到大廳中央去跳舞。而我的確在跳舞的時候,看見一位女歌手站在樂團的前方,以低沉的嗓音唱著這首歌。

當我想到這段往事,便順口回答秦靖「嗯,的確可能是我搞錯了」。不過話一出口,我才想到自己根本沒聽清楚她說了些什麼。

「我覺得一定是你搞錯了。」她說。「那不是很有名的曲子嗎?也許她是在小時候,從家裡的舊唱機裡聽到的呢。」

「話是沒錯,可是我想你並不了解,這首歌對我和她的意義……」

,我不了解。不如你說來聽聽吧?」

我感覺到她的話裡似乎有某種敵意。我遲疑了一會兒,正想開口,卻又被她打斷了。「不想說就算了。總之,今天還是謝謝你來。希望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小玲的情況可以好一些。」

「希望如此。」我低頭看了看手錶。「沒想到這麽晚了,我真的必須走了。從這裡要怎樣走,才能到加藤先生的樂器行呢?」

「你晚上不是還有事嗎?你現在用走的,可能會浪費太多時間。不過我知道每天晚上大約這個時候,都會有一輛計程車送三樓的那位太太回來。今天我到現在都還沒看到那輛車,或許你可以到樓下去等等看。」

「好的。」

「很抱歉我沒辦法送你下去,我得去看一下小玲。

「沒關係,我可以自己下樓去等。」

回想起來,我仍然不太清楚那時為什麼自己會猶豫要不要將有關〈星空下〉的事告訴秦靖。畢竟上次我和丁玲的重逢完全是個意外,沒什麼不可告人的。但我想真正讓我擔憂的,應該是那天丁玲所說的話。我覺得我不太適合在這個時候,向秦靖提起一些傷感的陳年往事。因為那天我和丁玲跳完舞之後,我頗有感觸地告訴她,自己從來沒想過能跟她一起跳舞。

「喔?」她微笑地說。「這話應該由我來說才對。你現在已經是世界級的音樂家了。」

「別這麼說嘛。」我說。「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你對大家來說真的就像明星一樣。要不是我們曾經在同一個社團,我也沒機會認識你。」

「你把我講得好像真的是什麼大人物似的。其實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而我最大的願望,也只是希望能夠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住在鄉下,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我笑了。「那聽起來怎麼好像是什麼愛情小說的結局?」

「是啊,那聽起來的確有些不實際。可是為什麼不行呢?為什麼我非得總是一副有企圖心、奮發向上的樣子呢?我就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步調過我的生活,這是我的選擇。」她說。「不過我更想要的,是一個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可是,我們離開高中,進入大學,這難道不就是一個新的開始?」

「對大部分人來說也許是,可是你認為我還能夠有什麼新的開始?我從五歲開始學豎笛,從國中開始參加網球校隊。我的高中生活除了唸書以外,其他時間全部被這兩樣事情佔據。的確,我一開始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學豎笛和打網球,我雖然不是非常熱衷,可是我也不討厭。但是,直到畢業前一年,當我在整理申請大學的資料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到這些我並不喜愛也不討厭的事物,竟然還是在我的下一步之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當我正在考慮要申請什麼學校時,父親告訴我,已經有好幾所學校希望我去,可是這些學校的著眼點,也都是基於我在音樂和體育方面的表現。我一時之間真的很難過,覺得自己未來的生活似乎跟之前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因此我才希望可以有一個全新的生活,不必管我之前到底成績怎樣、得過多少獎、唸過什麼學校,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重新開始……」

「可是,就算你在學校被要求必須參加某些團隊,你還是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主修。事情應該沒有那麼嚴重。」

「就算如此,這還不是代表我無法完全脫離它們?沒錯,在一段時間之後,我的確有權決定是否繼續下去。可是我想你大概不能體會,被眾人期待的眼光所圍繞,那樣的生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因為大家都認為我一定會有十分美好的將來,所以我好像就一定得實現這樣的期待,才能算是活得和我過去所累積的一切相當,可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一切並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你知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有多辛苦?當我想到這些事情,內心不自覺地感到恐慌,所以,我才選擇了一所令大家都跌破眼鏡的學校,以及我一直很有興趣的學科,搬出家裡,開始打工賺錢養活自己。你可想而知,這一切我爸媽是多麼無法接受。不過反正我住宿舍,也就不用管他們。而如今我也快畢業了,一切總算還過得去。」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說。「能夠真正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很高興你可以體會我的心情。可是,作為一個老同學,你難道真的不會覺得我太過分嗎?這幾年來,我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大家都覺得我太過苛求,不珍惜自己擁有的一切。你難道不會這樣想?」

「可是,那是你的選擇啊。何況我們已經這麼久沒見面了,我又有什麼資格批評你的人生?只要你覺得自己過得很好,那就好了。」

然而接下來的內容,我就記不太清楚了,但印象中我們曾經談起秦靖。

「對了,你還有沒有跟秦靖連絡呢?她現在怎麼樣?」我說。「我聽說她好像在唸心理學,是不是?」

「是啊。不過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看到她了。聽說她出國去了,好像是到美國。我不清楚她去那邊做什麼。」

我感到十分訝異。「她都沒跟你聯絡嗎?」

「沒有。」

「怎麼會這樣呢?」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這應該是我的錯。」她說。「我不應該常常跟她抱怨,也不應該老是給她帶來麻煩。在半年多前吧,有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出去,結果我喝了太多酒,後來應該是她送我回到宿舍的,也是她在我旁邊照顧我的。可是隔天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離開了。不曉得我那天是不是說了什麼難聽的話,因為後來她就一聲不響地出國了。現在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啊。」

我已經忘記自己當時的反應是什麼了,不過想必應該是十分驚訝。如同我先前所說的,大家都認為丁玲是一個擁有美好前程的人。如果人生是一場爬樓梯的比賽,那麼她對我們來說,就是那個在未來,最有可能爬到最高處的人。然而她卻表現出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這不禁讓我們憂心忡忡。在我們之中最有希望的那個人都已經這樣子了,那麼我們其他人豈不就更沒有希望可言?所以,我方才完全是出於好意,才不想把我和丁玲在多年前巧遇的事情告訴秦靖。而且,在她跟我分享了一件有關丁玲的往事之後,我真的不希望讓她更傷心。

「你知道我看到她會想起什麼嗎?是鳶尾花。你還記得在學校附近有一塊空地,那裡種了一整片紫色的鳶尾花吧?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聯想,但我記得有一天,我跟她約了下課後在那片花海的前面等,然後我們要一起去吃晚飯。那天她遠遠地看到我,就開心地向我招手。從那以後,我每次看到鳶尾花,就會想起那一天傍晚,她在鳶尾花海的前面向我招手的樣子。而我每次看到她,也都會想起那些花。」說著說著,她的眼眶便開始泛紅。「以前的她真的是……真的是那麼神采飛揚的一個人呀。」

聽了這段話以後,我才了解到原來我們都是丁玲所說的,那些對她充滿期待的人。雖然我對於她說的鳶尾花海沒有任何印象,但我仍舊可以想像那會是一幅多麼美麗的圖畫。所以我才會覺得,自己並不適合告訴她那些陳年往事。在我們的一生中,有許多時刻讓我們不禁想要回望過去,期望藉由美好的回憶來減輕現下所受的傷。那是我們僅有的樂趣。如果有一天我們突然發覺到,那些美麗的過去真的已經過去,可想而知那會讓我們感到多麼震驚與不安。如果不是我先前碰巧遇見丁玲,知道了她的這些想法,我實在非常希望自己還能跟過去一樣,對於她的未來、她的人生,寄予無限的憧憬。正因為我已經體會過這種失落感,我才不願意讓老朋友經歷相同的事。像我跟秦靖這樣的人,最好還是不要知道丁玲的那些想法比較好;因為唯有如此,我們才能舒舒服服地過我們的日子,而且還能對於未來,持續懷抱著一份熱切的期待。

如今我站在公寓前面,等著秦靖說的計程車,也已經過了一段時間。路上幾乎沒有行人,也不見任何車輛的蹤影,而這裡的路燈有半數都故障了。在微弱的光線下,整條街都沉浸在深深的藍色之中。

我決定朝著剛才來時的方向走,看看能不能在路上攔到計程車。過了不久,我看見一輛汽車迎面而來,車燈的光芒非常刺眼,我的眼睛幾乎都張不開了。等到燈光漸弱,我張開眼睛,發現在我眼前有一位年輕的陌生男子。他看到我,神情顯得十分雀躍。

「噢!太好了。林藍小姐,我終於找到您了。」他說。「我的父親十分擔心您,所以才派我出來尋找您。」

「謝謝您的關心。能不能請教您父親是……」

「真抱歉,忘了自我介紹。我父親是菲爾‧史坦利,馬里奧飯店的經理。我是他兒子雷蒙‧史坦利。」

「原來是史坦利先生是您的父親。」我說。「很高興認識你。實在非常謝謝你們父子倆的關心。」

「不曉得您怎麼會走到這裡來?」他說。「我聽父親說,您要到加藤先生的樂器行去。剛才我到了那裡,加藤先生說他一直在等您,但因為您遲遲沒出現,於是他便先將您的小提琴送回飯店了。而我聽海德女士說,您跟著一個女人往這條路上走了,於是我才開車過來看看情形。

「加藤先生已經把我的小提琴送回去了嗎?那我就放心了。不然,我還真不知道從這裡要怎麼走過去呢。」我說。「剛才,我好像遇到了以前學校裡的同學,所以才跟著來到這裡的。但是現在我又不是很確定了。在我的印象裡,她們是最有可能成為傑出運動員或音樂家的人。她們是不可能在這種荒涼的地方度過她們的人生的。」

「的確,在這裡要遇到您的老同學,實在是不太可能的。畢竟這裡並不是您的家鄉呀。」

「說的是。」我說。「請問現在幾點了?我真擔心已經錯過了獨奏會的開場時間。」

「現在距離開場還有半個鐘頭左右。請放心,從這裡開車回去很快,您一定趕得上的。」

「不過,如果再從飯店到演出的地方,會不會有點晚?是不是可以請您轉告您父親,將我的小提琴先送過去?」

「您難道忘了嗎?」他說。「您今晚的獨奏會,就是在我們飯店的大會廳裡舉行呀。」

「真是的,連這麼重要的事我都忘了。」我說。「看來,我的記憶力真的是越來越差了。」

III

回顧自己過往的職業生涯,多年前在馬里的那場獨奏會,還算是一場不過不失的音樂會。雖然我沒能趕得及進行最後一次排演,但我的表現仍然贏得了觀眾如雷的掌聲。至於在會前我是否真的和過去的老同學見了面、我到底是去了何處,這一切其實已經與我當下的人生無涉,似乎也毋須再多作追究。不過,在我從某位管樂社的舊識那裡,聽聞丁玲過世的消息時,那段異國偶遇的記憶,又再次變得鮮明。

一年前,我在一場高中母校的活動上,遇到當年在管樂社的一位同學方怡琳。在我們談及同學近況的時候,她提到丁玲已經過世了。

「她是在三年前的一場火車意外中去世的。那時我看到新聞報導,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樣的不幸會發生在她身上。」

「那秦靖呢?她怎麼樣?」我說。「希望小玲的事,沒對她造成太大的打擊才好。」

怡琳聽到我的問題,流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看來你都不知道吧?她們老早就沒連絡了。我記得秦靖她大學念到一半,就休學出國了。後來,我曾經在紐約遇到她,那時候她到美國也已經有十幾年了。她跟我說自從到美國來之後,就沒再跟小玲連絡,也沒再見過她了。」

「這怎麼可能呢?我──聽說──小玲後來是跟秦靖……一起出國去的呀。」

「不會吧!小玲在大學畢業之後,就一直都和母親住,她出國的那段期間,也是和母親一起出國的。小玲過世的時候,我還在電視新聞報導上看到她母親呢。看到她那麼悲傷的樣子,真是讓人很同情。」

當我聽到怡琳這麼說,內心突然湧起一陣哀傷。我實在不知道為什麼在馬里的那幾天,我的記憶竟然會出了這麼大的差錯。如果怡琳說的是真的,那我真不知該如何解釋我在馬里所經歷的那段巧遇,以及那天我和丁玲提到秦靖時,她表現出來的反應。

「你應該對秦靖好一點的。多跟她說說話吧。你還記得秦靖吧?」

「記得啊。」

「你知道她一直都在這裡,在你的身邊陪著你、照顧你嗎?」

「她那麼聰明,又有才華,我想她現在在美國一定過得很好。」

「你在說什麼呀,小玲。秦靖她一直都在你身邊呀。你難道都知道嗎?」

「秦靖她應該是在美國才對呀,她怎麼可能到這種鄉下地方來呢?我記得以前她在高中的時候,就對心理學非常有興趣,所以後來她大學就去唸心理系了。我想她現在一定已經在大學裡教書,是一位傑出的學者了。」

當時,我聽見她這麼說,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好附和著她。「是呀,她現在一定是位優秀的學者。不如我們不要談這些人了,來談談你吧。你現在好不好?」

「很好啊。」

「那麼,你滿意你現在的生活嗎?」

「我當然很滿意嘍。這已經是我所能想像到最好的生活了。」

「可是有人卻不是這樣想的哪。比如說,那個在這裡一直照顧你的人,她就不是這樣想的。」

「你是說我媽呀?不會的,她才不會這樣想。她知道我一直都過得很好,她知道的。」

「但是……」我感到有些錯愕,但是又不便明說。「但是她一直都很擔心你啊。你常常把房子弄亂了,就只是為了要找你的豎笛。」

「這一點我是覺得很抱歉啦。我真的只是要找那支豎笛而已。它對我實在非常非常的重要。但是看起來,我好像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找不到它了。」

「那你有沒有跟她說過呢?說你覺得很抱歉。」

「沒有耶。她一直都很忙。她常常都要出去。」

「她很忙是沒錯,不過她也總是會回家呀。」我說。「有空的時候,多跟她說說話吧。記得跟她說,你很抱歉。好嗎?」

「好。」

「記得對她好一點,好嗎?」

「好。」

那時我聽到丁玲的這番話,心裡是十分替她高興的。雖然她把秦靖想像成自己的母親,但她還是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生活,和她心中最重要的人一起過日子。即使她認為秦靖並不在她身邊,而是在遠方獲得了更好的成就,那番話也只是代表她對於摯友的深切期許。不過,既然現在證明了這一切都是我個人錯誤的推論,我只好默默接受這樣的事實,了解到我的老朋友並未得償所願。想到這裡,我不禁流下了眼淚。

「怎麼啦,小藍?」怡琳問道。「你在哭呢。」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累而已。」

後來,我跟怡琳到一間咖啡館繼續聊天,而我們的話題依舊不離管樂社。

「那時候你沒能留下來,我們一起演出畢業前的最後一場音樂會,實在很可惜。」她說。「大家都覺得你演奏得很好。而且你沒學多久,就能夠有樣的表現,真的是很厲害。」

「哪裡,我總覺得我對樂器的掌握還不夠,所以每次合奏的時候,才會被老師嚴厲地批評。」

「他也只是求好心切而已,你應該知道吧?小藍,你不會是因為這個才離開的吧?」

我搖搖頭。

「那就好。老師雖然常愛罵人,但我知道他也覺得你表現很好。有一次我打掃辦公室的時候,就剛好聽到他在跟別的老師稱讚你。」

「是嗎?」

「是啊。所以當我知道你要出國唸書的時候,我真的很訝異。因為我記得你一直都說你不會去的。到底是為什麼呢?」

「這個嘛,你真是考倒我了。事情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可是那時候管樂社對你來說,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嗎?」

我一時之間感到很驚訝,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幸好怡琳想起她得去趕最後一班電車,所以她便匆匆離開,留下我一個人在咖啡館內繼續沉思。在咖啡館的老式掛鐘敲了十一下的時候,我想起了一段我和父親的對話。

我記得那是發生在我移民前不久的一個晚上。那一天,我一如往常地在接近十一點的時候到家。然而進門之後,我很意外地發現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在印象中父親這時候通常都在書房,很少會出現在客廳。我頓時覺得有些不安。

「回來啦?」

「嗯。」

「過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父親等我坐下來之後,便開口道:「小藍,你每天都這麼晚才回來,會不會太累?」

「不會。」

「媽媽跟我說,你昨天在學校昏倒了。」

「那沒什麼,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小藍,你難道沒感覺嗎?你已經沒辦法兼顧這麼多事了。」

「爸,我沒事的。期中考已經考完了,管樂社的比賽也已經結束了,從今天開始,我就可以比較輕鬆了。」

「小藍,你都已經昏倒在走廊上了,這還叫沒什麼?我知道你跟我們保證過,即使你去參加那個社團,你也會讓學業和其他活動一切照常。可是你現在都已經這樣了,我希望你多考慮一下自己的情況。你去把它退掉吧。」

「不行。那是我好不容易爭取到的。老師本來並不想錄用我,是我──」

「把它退掉。」

「爸爸,我不能答應你。」

「小藍,我是為你好。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呢?」

「爸,你如果為我好,就請你讓我留在管樂社。」

「可是我們不都快要到加拿大去了嗎?你繼續待下去又有什麼意思?」

「爸,我不想出國。我要留在這裡。」

「不行,你要去唸史道威音樂學院。你舅舅都已經幫你打點好了。」

「爸爸,我不會去唸的。我從來就沒想過要繼續學小提琴。」

「你已經學了這麼多年,而且又已經有一些成績了,你不繼續進修,那你要作什麼?你以為小喇叭有那麼簡單嗎?如果你現在把小提琴完全放棄了,結果後來發現你根本沒辦法把小喇叭練好,那你要怎麼辦?等你想回頭再來,你原來的優勢就沒了,這樣你怎麼還有可能跑在別人的前面,早點在這行佔有一席之地?小藍,我們真的是為你好,不希望你受到傷害。在加拿大的一切,我跟媽媽都已經幫你安排好了。你舅舅也在那間學校,他會幫你的。」

「爸,我真的不能答應你。」

「反正我們再過一個月就要離開了,你還是得跟我們走。要不要退團,你自己看著辦。至於我剛才說的那些,你也好好想一想。」

我想,我應該就是自從和怡琳見過面之後,才開始思考自己當初為何會離開管樂社。可惜直到現在,我依然沒能理出什麼頭緒。每當我想起在管樂社的日子,我只是一再體會到,過去練習著小喇叭的那段時光,對我來說曾經是非常重要的。我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去練習這項樂器,也花了很多時間去面對家人的反對聲音。那時候,即使面對全家即將移民的情況,我仍然堅持要留在國內,繼續待在管樂社。從記憶裡與父親的對話中,我發現到自己當時明明就已經贏得了這場長久以來的抗爭,爭取到了留下來的機會。因此,我實在不了解,為何我會輕易地放棄這一切,遵從了家人的決定。

不過,這些事情於一個退休人士來說,可能也不需要過在意了。我現在比較在意的,是院子裡的花草樹木。在退休之後,我回到了國內,並且搬到現在所住的這棟房子,開始過著清閒的退休生活,而我現在最大的樂趣,就是這些蒔花植草的工作。在退休之前,我是個連仙人掌也種不活的人,但如今我的院子則是充滿盛開的花朵,每一季有著不同的風貌。早春時節,院子的山櫻首先綻放桃紅色的花朵,接下來便由大門旁邊的白色杜鵑接棒,而庭院步道兩側的紫色鳶尾也同樣令人目不轉睛。到了夏、秋兩季,香雪球、金盞菊和大波斯菊的花海把整個院子裝點得五彩繽紛,而到了冬天,鬱金香和中國水仙又提前為室內預告春天的來臨。現在我每天吃過早飯以後,就會到院子裡澆水、除草、摘除枯萎的花辦或打掃落葉,而剩下的時間,我通常都用來閱讀有關園藝的書籍,生活過得十分充實。

也許各位會注意到,在我退休後的生活中,似乎並沒有任何跟音樂有關的活動。一開始我也覺得有些意外,但想到我已經為音樂奮鬥了那麼多年,現在好不容易可以放假,也就覺得沒什麼關係了。不過今天所發生的一件事,也許會為我目前的生活帶來一些變化。

剛才我到鎮上去逛花市的時候,居然遇到了我的一位大學同學戶田彩子。她因為丈夫調職的緣故,全家人都搬到了我們國內居住我們寒喧了幾句,接著我便請她到家裡坐坐。她一走進我的院子,便高興地說:「這院子真是漂亮極了。你一定花了不少錢請人來作庭院設計吧?」

「你過獎了,這些都是我自己弄的。我現在最大的成就,就是這些花草樹木了。」

「沒想到你居然對園藝這麼在行。」她說。「不過,我也沒想到你會住在這裡。我還以為你會住在像古堡一樣的大豪宅裡呢。」

「其實我也想過要買那種房子,不過我一個人實在用不到那麼大的空間,加上還得請人來維護房子,實在很不划算。這裡雖然不大,但是夠我一個人忙進忙出了。過去這三十年我老是在外頭跑,很少有機會作這些修剪花草或是整理房子的事,所以現階段我還想再多享受一下這種樂趣。」

我帶著彩子走進屋內。「咦?你那些獎座呢?我記得你得過不少獎的呀。」

「它們都在後院的倉庫,只是沒拿出來罷了。反正我都退休了,這裡也很少有人來,不需要作什麼特別展示。」

「你現在過得可真清靜。」她指著窗戶旁的黑色收音機。「幸好你還有收音機,否則我還以為你在隱居呢。

「你說那個嗎?那還是一個賣花給我的老闆送的。他說的對,我們住在山邊的人,至少應該有台收音機,才不會連颱風或是土石流這種消息都不知道。」

而就在這個時候,收音機裡突然傳來了音樂聲。

「是〈星空下〉呢。」她說。「這好像是你演奏的呢。就是收錄在那張現代歌曲選集裡面的,對吧?」

「你說的沒錯。我才聽一下就發現了幾個瑕疵,這不是我又會是誰呢?」

「別這樣說呀,林藍。我女兒也很喜歡你的音樂,特別是這首〈星空下〉。」

「我還不知道你已經有女兒了呢。我記得上次碰到你的時候,你才剛結婚沒多久。你女兒叫什麼名字,幾歲了?」

「她叫做艾瑞絲,已經五歲了。」

「艾瑞絲?」

「是呀。」

「艾瑞絲……那不也是鳶尾花的意思嗎?我本來也在院子裡種了一些鳶尾花,只不過最近花開完了,所以被我整理掉了。你如果早點來的話,就可以看到它們開花的樣子。它們開花的時候,庭院步道的兩邊都會變成紫色的。那真的很美。」

就在我仔細聆聽自己演奏的音樂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件跟管樂社有關的事情。我記得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在距離團練時間還有半個鐘頭左右的時候,我突然一時興起,開始演奏〈星空下〉的旋律。但是我一放下樂器,背後就馬上傳來老師的說話聲。

「你如果有時間吹這種東西的話,還不如去練那些我們比賽要用的曲子。下個月就要去比賽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這種廉價的音樂是不值得你花時間的。」

「老師,」我轉過身來,緩緩說道:「可是〈星空下〉並不是甚麼廉價的音樂。

「你說什麼?」

這個時候,我突然發現丁玲和秦靖手牽著手從老師的旁邊經過。她們停了下來,站在老師的旁邊。我看了丁玲一眼,繼續說道:「我說,〈星空下〉並不是廉價的音樂。它是一首很動人的曲子。一個音樂家應該演奏所有動人的音樂,不管那是古典的曲子,或是現代的流行音樂。老師,您教過我們,即使是一個業餘的表演者,也要以一個專業的音樂家自居,而我認為演奏這類的曲子和這樣的目標並不衝突。」

當時,我一面說出這些話,一面看著丁玲,心裡期盼她也能為我說幾句話。因為我清楚記得我上一回站在這裡演奏〈星空下〉的時候,她突然出現在我旁邊,並且跟我說這是她母親非常喜愛的一首歌。

「我想她應該很喜歡這首歌。小的時候她常放給我聽,然後就出門了。」

過我倒是沒想過,這首歌用小喇叭演奏起來也這麼好聽。」

「謝謝你的誇獎。還好聽到的人是你,如果是老師的話,他可能就會罵我浪費時間在這種流行音樂上面了吧。」

「別理他,古典音樂也是以前的流行音樂啊。我就不懂現在的人為什麼要這樣分。」她突然抬起頭來,用十分認真的眼神看著我。「你可不可以再吹一次給我聽?」

在我對著老師說出了那番話之後,就一直望著丁玲,希望她想起這件事。然而她卻只是疑惑地看著我,像是在問我為什麼要說出那樣的話。一時之間我突然覺得很難過,不敢相信她會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就在這個時候,老師突然開口了。「你不要以為才學了幾年的音樂,就有資格說這種話。如果你真的是專業的音樂家,那等一下請你拿出你的專業水準。」

老師離開以後,我們三個人似乎還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但是當我看見丁玲依舊保持沉默,而且始終牽著秦靖的手不放,我便開始收拾東西,然後默默離開。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實在不認為自己會為了這點小事而改變心意。如同怡琳所說,我一直都很清楚老師每次發脾氣,都只是希望我們能表現得更好,並非針對個別學生。即使丁玲的沉默曾經一度讓我非常氣憤,但我並不認為那會對我產生這麼大的影響力。所以,我實在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以致於讓我甘願放棄曾經積極爭取的一切。

彩子已經在半個小時前離開了。原本我站在書架前翻著新買的園藝書籍,打算規劃下一季的庭院景觀,然而我心裡卻還在想著彩子所提的事。她希望我能擔任她女兒的小提琴老師。

「希望你不會覺得我太唐突。但我真的很希望你可以教艾瑞絲。有了你,她肯定能成為最優秀的小提琴家。她實在很有天份。前幾天,我只是讓她試一下小提琴而已,結果她居然馬上就掌握到要領,而且她的音感更是好得不得了。她只要聽到一段旋律,就能夠馬上演奏出來。她不學小提琴實在太可惜了。」

「你有個這麼聰明的孩子,真是好福氣。」我說。「可是我並不覺得我會是個好老師。我一向是不收學生的。而現在,我只想好好享受我的退休生活。」

「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則,可是我不懂──為什麼你不願意教學生呢?我一直都覺得你的音樂很特別。你的音樂裡好像永遠有一種哀傷。那不但讓悲傷的曲子更加悲傷,也讓快樂的曲子帶著淡淡的哀愁。每次我聽完你的演奏,再去聽自己或是別人的,都會覺得我們對於音樂的詮釋似乎過於淺薄了。這種感覺真的很奇怪。有時候,我也很希望自己能演奏得像你一樣。不過我都已經這把年紀,要學可能也學不來了。所以,我真的很希望艾瑞絲能夠跟你學習。」

「這真是我聽過最特別的評論了,彩子。沒想到你竟然對我的音樂這麼有研究。可是,你真的確定艾瑞絲想學小提琴嗎?你真的認為她希望我做她的老師嗎?我想你知道,作父母的常常會把過多的期望放在孩子身上,替孩子安排所有他們認為最好的事情。但是孩子的想法不見得會和父母親相同。雖然艾瑞絲還小,但我相信她應該知道什麼是她想要的、什麼是她不要的。不管由誰來教她,我覺得你還是先確定艾瑞絲的意願比較好。」

「你的意思我很了解。但艾瑞絲一定會很高興由你來教她的,而且我也問過她了,她並不排斥學小提琴。我真的很希望你可以再考慮考慮。」

「可是我──」

「林藍,我相信你一定會是個出色的老師。拜託你了,林藍。請你不要讓我失望。也請你不要讓艾瑞絲失望。」

我想,我大概就是因為彩子最後的這句話,才沒有當面拒絕她的。我告訴她這一兩天我會再考慮考慮,然後再跟她聯絡。而現在想想,我很可能會給她正面的答覆。因為上回在馬里的時候,丁玲的母親也跟我說了類似的話。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你五、六歲的時候,曾經來過我的輔導中心。你母親說你自從去上小提琴課之後,就很少開口說話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所以才帶你過來,看我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忙。」

「我真的沒有什麼印象。我只記得有一陣子,每到禮拜五的下午,我母親都會帶我去找一位很漂亮的女士。我每次去,她都會給我很多糖果餅乾,然後讓我看一些圖片,問我一些問題。不過後來,我就沒再見過她了。原來那就是您嗎?真是沒想到,我曾經與您有這樣的淵源。

「你知道嗎?那時候的你,跟小玲實在是太像了。你們不但是同一年出生,你們當時的情況也很類似。小玲原本是個活潑的孩子,但自從她開始學豎笛以後,也變得不愛說話了。那時候我實在是太忙了,根本抽出時間來照顧她,所以我一看到你,就很希望能夠透過你來了解她。我想你的母親可能不是很喜歡我給了你太多零食,所以才沒有繼續帶著你過來。這點我真的很抱歉。

「伯母,您不需要道歉,那都已經是陳年往事了既然我後來又開口說話了,相信這就表示您成功了。」我說。「只是看到小玲變成這樣,我真的很難過。您或許不知道,她對我來說就像是天上的星星那樣,總是安靜地散發耀眼的光芒。我每次看到她,都會很高興。有時我甚至會覺得,好像只要看到她,就能從她那裡分到一點美好的前途,把我原本平凡的人生,變得更有希望。可是她現在這個樣子,實在會讓我擔心,往後的日子是不是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小藍,你還年輕,你的未來不會就到此為止的。」

「可是,自從我來到這裡之後,我總覺得自己所擁有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我的記憶越來越混亂,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一旦想起來,又不覺得那是自己作過的事。每當我想起過去的一切,我都會懷疑自己是否作了正確的決定。因為管樂社對我來說,曾經是那麼重要的事啊。我不曉得我為什麼會如此輕易地放棄了它……」

「放輕鬆點,小藍。你會好起來的。你知道嗎?小玲她一直都很崇拜你。以前她老是跟我說你很厲害,將來一定會是一位傑出的音樂家。現在,不管你演奏的是甚麼樂器,你總算實現了她對你的期望。她心裡一定很高興你能有這樣的成就。所以,我希望你能夠繼續下去,為世人提供更多美好的音樂。拜託你了,林藍。請你不要讓小玲失望,也請你不要讓我失望。」

當我聽到丁玲的母親這麼說時,我真的很驚訝。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也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別人期待的對象,而對方還是我長久以來,都一直寄予無限期望的人。我仔細回想丁玲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深深地感受到她言語中的那份期許。而我想必也就是在那時候領悟到,我今後的使命,就是繼續堅持我的選擇,將畢生的精力都用來創造動人的音樂,直到掌聲不再響起的那一天,我才能夠收拾自己的東西,安靜地離開。而在這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不讓聽眾失望。

然而,如果我答應了彩子,開始指導艾瑞絲的話,那麼今後我整理花園的時間,勢必就會減少了。為了教好我的學生,我必須重新拿起小提琴,也得多去聽聽別人的演奏,還得尋找適合的教材。這樣一來,我外出的時間就會大大增加,根本不可能全心全意照顧花園。這實在讓我非常猶豫。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會在這一兩天答覆彩子。我想我應該很快就能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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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erendipity

Living at the corner of the (Third) world, the blogger herself is still in the middle of experiencing the wonder (or shock) of life. 太平洋的小島上的一位無名人氏。至今仍然在體驗生命中的各樣驚奇(或驚嚇)。

8 thoughts on “邂逅”

  1. I節第一段末就有伏筆
    讀完整個故事
    感覺人物角色間的互動,回憶,記事,,,
    好像便充滿著恍惚的情境了

    似乎可以讀得出妳對音樂的熱愛
    寫作當時定也還有一些屬於就學時
    校園情懷的情愫存在吧
    淡淡的屬於青春美好的眷戀啊
    讀來也讓人覺得難能可貴

    妳對寫作的熱情
    我想是無庸置疑的
    很令人佩服

    1. 謝謝你的回應!你說的沒錯,我也感覺寫作當時還是有點懷念校園,文字中也帶著學生的感覺。以前我並不會感到這種差異,但是隔了這麼多年再看,感覺就變得明顯了。

  2. 很好看的短篇!! 一個屬於記憶、迷惘、尋夢與期待的青春記事。 妳寫得很內斂,也有許多伏筆等待著開發問世~ ^^

    還有嗎?!! 好想知道文中的小提琴家有沒有決定教學?

    1. 謝謝你的閱讀!對我來說這篇基本上就是這樣了….^ ^ 總覺得到這裡就好了。至於那位小提琴家會如何决定,我想我也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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