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的日子 - the days

假恐怖與真恐怖

前幾天還想著自己已經許久沒有接到電影方面的案子,結果後來就真的接到了一個。我一開始查詢片名時,並沒有注意到是恐怖片,還以為是諜報類的影片。雖然從網路查到的資料或圖片看起來頗為嚇人,但是想到電影內容無論再麼逼真都只不過是虛構的,以前又有聽說恐怖片挺好賺的(因為對白比較少),既然我也閒閒的,所以就想,不如既來之則安之吧。在工作的幾天當中,的確是享受到了對白少的這項福利,面對刻意製造的畫面,我覺得一再給自己洗腦「那不是真的」這個做法的確有點效用。而整個故事的背後有很強烈的「惡有惡報」的意味,跟民間故事「林投姐」的鋪排有些類似,所以到最後也就覺得沒甚麼了。

回顧整個工作期間的心情,倒是覺得,自己在尚未看到甚麼可怕畫面就已經在心裡產生恐懼或焦慮的那個當下,那才是最折磨的時候。不確定自己經過這個案子之後,膽子是否有比較大一點,但是我很慶幸自己安然度過了。

近期看了一本書叫做《一個德國人的故事:1914-1933回憶錄》(註:下面的引文及頁數參照2017年左岸文化出版的中文譯本),作者賽巴斯提安.哈夫納(Sebastian Haffner)1907年生於柏林,童年時期經歷了一次世界大戰,成年後又經歷了納粹主義在德國的興起。他在1938年與猶太未婚妻移居英國,之後開始撰寫歷史書籍和寫作政論專欄。這本書是他個人的回憶錄,是他過世之後,由兒子將其留下的遺稿整理出版。2000年這本書出版之後在德國造成轟動,也替很多人解答了為什麼德國曾經走過這樣一段時期。

看完全書之後,最讓人感到震撼的部分是2002年的增訂版所收錄的第35至40章,提及在裕特堡候補文官營區接受納粹「世界觀教育」的部分。根據哈夫納的描述,所有人似乎就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在那個環境和空間裡,慢慢陷入了納粹的世界觀。與此並行的是一種「同志般的團體生活」,作者的描述,十分類似我們從軍教片會看到的軍旅生活的光明面(眾人一起胡鬧惡作劇、出了事互相扶持)和黑暗面(一起霸凌團體中的某些人)。哈夫納對於這種生活模式,有十分精細的闡述:

「同志般的團體生活」是屬於戰爭的東西。它和酒精一樣,可為必須生活在非人性條件下的人帶來很大的慰藉與助益,原本令人難以承受的事物因之而變得能夠被接受。它產生麻醉作用,故可協助人克服死亡、傷痛及苦難。它使人沉迷其中,遺忘了文明的基本價值。它具有神聖的地位,而這來自於可怖的環境與慘重的犧牲所帶來的強制性。

一旦它失去了上述因素以後,當人們為了樂在其中及獲得麻醉—亦即純粹為了追尋「同志情誼」—而過著「同志般的團體生活」的時候,它就變成一種毒癮。它只能帶來一時的幸福,卻無法造成任何改變。它比酒精和鴉片更能讓人墮落頹廢。它使人再也無法獨力過著負責任的文明生活。它甚至變成了「去文明化」的工具。納粹在各地煽起「同志情誼」的熱情,藉此來誘惑德國人,使這個民族墮落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我們絕不應忽視,「同志般的團體生活」可以是多麼可怕的一級毒品。我只想再強調一次:毒品能夠讓人感覺幸福,所以肉體和心靈都可能對它產生依賴性,而且毒品也可以帶來某種療效以致讓人上癮。這就是其之所以為毒品的原因。(372-373頁)

根據作者的描述,這種「同志般的團體生活」會讓人「不再信賴自己,失去在上帝之前和面對自己良心時所應具備的責任感。他做著每個人都在做的事情。他別無選擇,也沒有時間來思考。『同志們」就是他的良心,他只要跟著做出每個人都在做的事情,即可豁免一切罪責。(373-374頁)」

這讓我想到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女士的著作《平庸的邪惡》。那本書也是看得人膽戰心驚。當個人不加思考,集體的惡行便將社會帶向了可怕的境地。與電影工業製造出來的恐怖效果相較,哈夫納的回憶錄所提到的,乃是真正的恐怖:

他們(德國人)已經被「同志化」。那是一種極端危險的狀態,會讓人著魔而活在一個有如酒醉般的夢幻世界。人們在裡面覺得幸福至極,同時卻以駭人的方式喪失了自我價值。他們洋洋自得,同時卻醜陋得無以復加;他們趾高氣昂,同時卻變成了極端卑賤的下等人。人們自以為在山巔漫遊,事實上卻爬行於泥淖之中。當那個魔咒繼續有效的時候,幾乎就找不到任何可加以破除的解藥。(379-380頁)

現今距離1933年的納粹德國已經過了85年,但是在閱讀哈夫納所說的這種團體生活的黑暗面之時,我想到的除了是邪教團體對於信徒的控制之外,其實,我也會想到先前待在教會那五六年的時光。一開始是有朋友邀我到教會去,我在小組裡受到關心與照顧,也覺得唱詩歌和聽講道非常美好。不久,我也就受洗了,也在教會穩定下來。也許是教會比較大,事情比較多,有時也是因為自己想參加,所以慢慢地,我的生活就變得越來越忙碌,總是有很多要上的課、要做的服事、加上小組聚會與主日崇拜,曾經一個禮拜至少三天到四天都去教會的紀錄。想當然爾,我整個人的人際生活圈重心也都移到了教會。在那段日子裡,我不會特別覺得這樣的改變有甚麼不好,也許是因為當中也有快樂的時候,有其他的姊妹陪伴,所以也沒有特別覺得怎麼樣。但是在某種時刻,當教會特別表明一些立場要動員的時候,日子就變得特別難過。

在我的印象中,這種事發生過兩次。第一次是為了性平教材,第二次就是前些年的民法972條修法討論,兩次都有牽涉到連署這件事。我記得第一次那個連署是在小組的時間傳著連署表,因此我的確很可恥地在眾目睽睽之下簽了名。那個名簽得糊裡糊塗,後來回家上網看一些資訊,越看就越覺得,反對方的言論在提出反對意見的同時,卻將另一方的言論加以簡化歪曲。用這種不太誠實的方式來說服別人同意自己的觀點,我覺得並不明智,也很故意,如果是寫一篇論文,這種有瑕疵的立論方式,會讓自己的言論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然而那時候我在教會的日子還不是很久,或許是先前待在這裡的美好掩蓋了我的理智,所以讓我忘了要在這件事情上拿出清醒的理智來思考,也沒有想到要去力爭甚麼。

後來第二次動員的情況更厲害,連小組時間的討論主題都變成必須討論「如何說服別人簽連署表」。要知道,每週小組聚會的內容,都是由教會上面的人事先規劃的,我對於那次的情況演變到那種情形,真的是嚇了一大跳。結果,那應該是有史以來最恐怖的一次小組。雖然我還能夠講我自己的意見,然而身邊的姊妹聽歸聽、點頭歸點頭,但那些該執行的事,似乎就是必須執行。我只好聽著支持教會反同立場的姊妹,滔滔不絕地表達她憤慨的情緒,甚至她當著我的面說我念過的一所學校是同志大本營,說我們學校的人都在搞同性戀。我真的很好奇,她又不是我們學校畢業的,到底是從哪裡聽來這種東西?她說得義憤填膺,好像自己的權益受到侵害,可是到底是侵害到她的甚麼了?她真的接觸過同志朋友嗎?原本大家平日一同唱詩歌、讀經敬拜、分享生活點滴、分享信仰心得都是好好的,但是一說到同志,居然就會讓人顯露出如此可怕的一面,真是讓我的心靈飽受驚嚇。然而我在那當下,也只能維持表面和平,默不作聲。

之後在某次主日崇拜,我頭一次覺得台上平日令我敬愛的牧者,居然也會有說話虛偽的時刻。那天我感受不到甚麼上帝的愛,他只是從他對於同志的厭惡出發,說了一些我覺得值得存疑的話,然後又說他其實是愛同志的。

在那段教會積極動員的日子裡,生活在當中的確很奇怪,簽了不想簽的名,但是心裡明顯地充滿掙扎,對於眼前的現象,感覺矛盾。我還有打過一個輔導專線電話,去談論這種掙扎的感受。在電話另一方的也是一位主內姊妹,我可以感覺到,在當時那種教會界強力動員的氛圍下,對方也和我一樣充滿矛盾情緒。

後來過了一段時間,因為接案工作的關係,我就決定暫時不去教會、不參加任何小組活動,結果這麼一「請假」也就請了這麼多年了,教會那邊的人脈也都斷掉了。你會感覺到,原來之前大家在那個環境,也只能建立一種表面的關係,而稍微有一點聯絡的,都是已經出走的人。

等到離開那個環境之後,你才會有感覺,之前那段時光,自己到底是變成了甚麼樣的情況,怎麼會在同儕壓力之下做了你不想做的事。雖然以前認識的同志朋友大多已失去連絡,但想到這事、想到他/她們、想到在學期間受到的獨立思考訓練,仍然覺得這是一件可恥的事,畢竟他們從未危害我生活上的甚麼地方,然而那時我所加入的團體,卻是不停阻擋他們爭取自己在法律上的權益。

離開教會後,我不必再成為被動員的人,但是看到這幾年社會對於同性婚姻的討論及教會界的作為,仍然深感遺憾。我想,除非上帝自己出來說話點醒所有的神職人員,不然這件事情還是會一直在各地吵下去的。

哈夫納在回憶錄中所描述的那段「同志般的團體生活」,的確是很極端的例子,我待的教會並沒有可怕到這種程度,但是在我個人來講,我確實很遺憾地在那段日子裡,在某些時刻,遺忘了個人獨立思考的重要性。我覺得我是再也回不去那個環境了,因為經過了這幾年,他們還是在推動相同的事情、還是會動員,個人更是有必要與這樣的團體保持距離。個人生活在世上,即便沒有豐功偉業、沒有賺大錢、沒有成名、沒有讓自己在甚麼領域上有所成功,但至少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這是我的領悟。

像我這樣的無名小卒,都會為了曾經簽過不想簽的連署感到懊悔,足可想見八十多年前與哈夫納同世代的德國人,他們走過了那樣一段集體瘋狂的歲月,做了不見得是他們真正想做的事,日後他們心中的情緒會是多麼複雜!雖然良知是無形的,亦不會帶來財富或名聲,卻能對人的一生影響深遠。

最後再聲明一下,上面所提到關於教會的事情,是個人過去的經歷和感受,希望不會冒犯到甚麼人。此外,個別教會的情況也不一樣,我並沒有要以偏概全一概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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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恐怖與真恐怖 有 “ 8 則迴響 ”

  1. 確實好像基督徒對教會生活
    多少都會有一些感觸
    盡善盡美的環境是不可能的吧
    總有衝突與矛盾
    不過同樣的
    這或許也是對基督徒的一種考驗吧!

    納粹時代確實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但是雖說大部分人盲目信從
    仍有不少人是清醒的吧
    以後人眼光而看
    我也覺得那是一段很難讓人理解的時代啊!

    1. 我覺得這本書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觀點就是當時除了他們是不知不覺就吸收了納粹的觀點,還有更重要的是團體的壓力,不從眾的危險性,所以這一代的人面對下一代的質問無法解釋,或是推說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可能是因為罪咎感而說不出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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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非常喜歡這一篇的省思。
    某個時代下的時空,造成了某些普世價值觀,這些價值觀深深影響人們的行為模式… 我們都生活在社會上,陷入模式是件恐怖的事。
    上帝的愛是無條件的。 問題出在人類的狹隘和虛偽… 所以世界產生這麼多衝突。 想想很不值得啊~ 原本都可以和睦相處的! 人類要進化,通過內在大革命,還需要一段時間。

    這就是我不照著社會模式而活的原因… 我也沒有故意反抗,盲目接受和為了反抗而反抗一樣恐怖。 我只是覺得每個人有自己的方式過活,需要什麼或不要什麼,自己心裡都清楚的,那就不需要在同儕周遭的壓力下去過不適合自己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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