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與家鄉

 

P1050512

近期,臉書的動態回顧替我翻出了上面這張在香港杜莎夫人蠟像館拍的照片。一方面當然會讓我想到照片中人,另一方面,卻也會讓我想起那一趟訪港的旅程,不知不覺也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繼續閱讀 他鄉與家鄉

廣告

夢裡不知身是客(2005)

好不容易終於有時間可去敦南誠品,買到了杜葉錫恩的書《我眼中的殖民時代香港》。剛開始看一點點,但覺得她說的,是一個我從未感受過的香港。一個我從沒想過會是樣的香港。

其實我心裡到底有多少關於香港的印象,我也無從細數。小時候,在還不知道 Hong Kong等於香港的時候,就已經跟著鄧麗君小姐整天唱著 Hong Kong Hong Kong,在還未知曉是香港來的電視劇時,就已經跟著大人在看《楚留香》,跟著大人進了戲院看著當時正是風流倜儻的鄭少秋。後來家裡有了第一台Beta錄影機,還幫父親把看完的《天蠶變》錄影帶一卷一卷倒帶回去。

了小學之後,第一首讓我知道有廣東話這種語言的歌曲,就是《天龍八部》主題曲〈兩忘煙水裡〉。從同學那裡學會了用直笛吹出曲調。過了一陣子,大家又唱起了〈上海灘〉。我們用自以為是廣東話的廣東話,三三兩兩的一起唱著。到底有多少人看過那齣戲並不清楚,但或許大家種進入到另一個世界的感覺:一個不存在於周圍現實的民初上海,還有一種我們平日比較少聽到的語言

至於時裝電視劇裡的香港風景也許因為光是注意演員都來不及了,注意力不夠精細的,似乎對這些街景印象也不深刻最有印象的,是一條長長的樓梯街,從吳君如和周星馳合演《望夫成龍》時就已存在,直到楊千嬅演《玉女添丁》的時候看到。看《新警察故事》的時候,頭一次注意到灣仔會展中心,在看《暗戰1》《暗戰2》時,才發現大樓全部高得。至於劉偉強的《無間道》,則帶了我們去了天台,然後跟著黃sir從天台上面下來。

不管是清水灣電視城的片場,還是實地取材的現代街景,長久以來香港是一個輸出各種夢幻影像的城市。電視劇影片與歌曲的外銷,提供所有以粵語為母語的華人一個歸依之所,即使遠赴他鄉,一樣有卡拉ok、一樣都可看梅艷芳與張國榮唱歌。至於我們這些非移民的人,就像是以客人的身分,接收了許多虛幻的影子。從黃霑、林振強、林夕、黃偉文、周耀輝這些作詞人的筆下,我們也接收了愛恨情仇、市井生活百態、對於現況的不平之鳴。不知不覺我就這樣長大,有時則從周蕾教授與董啟章的筆下,感受到另一些香港的影像,在這一切之中活到渾然忘我,但卻從來不知,自己是個客人。

這真是「夢裡不知身是客」。

先前做過一個新加坡美食節目的翻譯,介紹的是牛車水華人街美食。然而在美食的背後,卻含著移民者和被殖民者的辛酸:漂洋過海的油雞麵,家裡分了家,所謂的正宗卻鬧了雙胞,那是典型的家庭戲碼;中國三水來的紅頭巾女,到此地來做的是建築工人之類的粗活,她們窮得一年只能吃一次雞肉,便把料理食譜賣給別人;台灣叫湯圓的東西那兒有人叫做鴨母淋(Ah-balling),店家的所在是昔日抽鴉片者時常聚集之地,當年的老闆貼心地會為這些食客在送上的鴨母淋之外額外附上一碟糖,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味覺。美食的背後,著一頁移民血淚史,更不用說在繁華市容、歌舞昇平的背後,也藏著移民、被殖民的故事。香港一直造著各種各樣的夢,讓客人忘記它原本的問題,忘記其實已有人透過大眾文化,道出一些不為人知的甘苦。

多年來,對於香港,注意到呈現出不同於繁華城市景象的有幾處:一是水上人家,可以在許鞍華的電影看到,二是調景嶺,曾經在電視新聞中看過,三是《籠民》那部電影。這些印象對比於大多時候檯面上呈現出的華麗繁榮景象,只是一點點而已,難怪常常被我遺忘。香港人是否又願意記得這一些呢?我在想,你會不會想記得自己衣衫襤褸的樣子?也許有人想,有人不想。但不管想與不想,我都只是隔岸觀火而已

在杜葉錫恩的筆下,ICAC成立之前的香港貪污情況十分嚴重,想擺個攤位,得同時應付警察與三合會。過去在電影裡,我們沒看過倚恃殖民主義法律必須執法的那些不得已的香港警察和公務員。呂良偉的跛豪是站在警察對面但又跟警察同流合污,劉德華的雷洛在ICAC成立之後也得讓他們幾分面子。從8090年代我們消費的警察形象是英勇又火爆的李修賢,以及功夫出神入化又有幽默感的成龍大哥。他們永遠受到洋人上司的欺壓,但從沒有提過警察和中下階級的小老百姓之間並非那麼琴瑟和鳴。此外還有劉德華與葉德嫻為我們帶來法理情的多次辨證。電影的編排,讓海洋法系之下的律師成為英雄人物,讓我們這個隸屬大陸法系的小島看得欣羨不已。但其實杜葉錫恩告訴我們,警察、律師和審判官常常對於小老百姓的生命和權益置若罔聞,湮滅證據和竄改口供等各式證據是常有的事。這些大家不願記得的回憶在過去就已經少為人所提起,到現在就更為人所遺忘,即使《無間道》讓我們憶起官兵與強盜間的微妙關係,但陳永仁和傻強所凝視的百姓們依舊靜默無聲,最終我們都為巨星風采所擄獲,為黃Sir與陳永仁的死感到無比震驚。

使陳果的電影讓我們看到一個我們覺得陌生的香港,但官方的旅遊政策當然要完全跟衣衫襤褸老舊屋畫清界。王家衛的確令重慶大廈與懷舊的香港成為另一種時尚,但我們還是忽略了印度、菲律賓、巴基斯坦來的各路人士也是香港的一部分。即使杜琪峰的《大隻佬》,印度阿三還是像個外來者,還讓秦海璐少了條胳臂。

也許電影從來就不是真實的歷史,我們也不是要求造夢的第八藝術反映真實,不是要求電影為印度人說話,而只是好像對於某一層面的香港,大家說得好少,甚至不想去提,猶如整形之後,整形前的一切最好全部毀屍滅跡。雖然偶爾會有那麼幾個人說了出來,但少數不敵多數,我們還是比較會記得青馬大橋或是會展中心,太古廣場與海港城,還有那即將開幕的香港迪士尼。香港,總是要一貫維持她的傳奇性,在她身上發生了許多故事,孕育出許多如夢似幻的巨星,但是蘇絲黃不能讓人看到她卸妝之後的樣子。她要是永遠的傳奇,永遠的東方之珠,她要是那座永遠在敗壞之中的的傾城,是那個讓我們身在其中,永遠不知自身為客的夢。

其實,台北近年也開始生出了傳奇,成為香港人愛來的地方,叫他們流連忘返與津津樂道的地方,包括誠品書店、永康街、三步一家的咖啡店。網際網路和全球化讓我們大家更接近。台灣的偶像劇和流行音樂是不是帶動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們的確多了一些號稱台灣之光的歌手與偶像團體。想到我每天坐車經過的美麗華閃亮摩天輪,可能是別人坐一趟飛機特地過來看的觀光景點,我就覺得台北也在改變之中。會不會變成一座可以容納名偵探與怪盜的傳奇城市?這並不是我可以預知的。但可確定的是,越來越少人會知道,那座摩天輪誕生的地方,以前全是一片荒煙蔓草。